一家给出了当地最高薪水丶最好福利的工厂,却被当地人视为「剥削者」和「破坏者」。
「那您是怎麽处理的?」夏天问道。
「处理?」
皮特耸了耸肩,「为什麽要处理?这是安保部门的事。只要他们不冲进这道门,不破坏我的生产线,他们在外面喊破喉咙也没用。」
「至于工人们……」
皮特看着下面流水线上那些忙碌的身影,眼神冷漠。
「这是他们必须承受的代价。想拿高薪,就得忍受被邻居孤立,被房东剥削,被流氓骚扰。这很公平,不是吗?」
夏天沉默了。
她突然意识到,皮特不仅仅是一个傲慢的管理者,他其实非常聪明,甚至可以说是狡猾。
他利用了这种矛盾。
工厂外的敌意越强,工厂内的工人就越依赖「火种」这层保护壳。
外部环境越恶劣,这里面的「800点周薪」就越像是救命稻草,工人们就越不敢反抗,越要拼命工作。
他把工厂变成了一座孤岛,把工人变成了这座孤岛上的囚徒。
夏天看着下面那群愤怒的人群。
有人举着「火种滚出去」的牌子,有人在向大门扔垃圾。
而在门内,那些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正拿着电击枪,像防贼一样防着这群所谓的「邻居」。
「皮特经理。」
夏天突然开口。
「我想下去看看。」
「下去?」
皮特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摆出了一副关切的样子。
「林先生,我不建议您这麽做。下面很乱,那些人都是些没受过教育的粗人,身上带着传染病,嘴里喷着大麻味。万一伤到您……」
「我是特派员。」
夏天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向电梯走去。
「既然来了,总得听听邻居们在喊什麽。」
皮特看着夏天的背影,耸了耸肩。
他放下酒杯,嘴角露出一丝看好戏的笑容。
「好吧,既然您坚持。」
他跟了上去,但脚步很慢,始终落后夏天半个身位。
……
厂区大门外。
雨还在下,阴冷的风卷着地上的垃圾,打在人脸上生疼。
当合金大门缓缓打开一条缝,夏天林夏在几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护送下走出来时,外面的喧闹声瞬间大了一个分贝。
皮特并没有站在最前面。
他非常鸡贼地站在了防暴盾牌的侧后方,身上那件昂贵的西装不仅没淋到雨,甚至还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无辜的旁观者。
他巴不得夏天直面这群疯子,让这位总部来的少爷吃点苦头,知道这里的水有多深。
「出来了!那个黄皮……那个亚洲人出来了!」
「我们要对话!」
领头的是一个穿着皮夹克丶脖子上挂着粗金炼子的白人壮汉。他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身后还跟着几个看起来就像是帮派分子的家伙,旁边甚至还立着一个巨大的充气老鼠——这是西方工会抗议的标志性道具。
「我是林夏,总部的特派员。」
夏天站在防暴盾牌后面,声音平静地穿透雨幕,「你们有什麽诉求?」
「诉求?」
那个壮汉吐了一口唾沫,歪着头打量着夏天,眼神里满是挑衅和贪婪。
「我是自由机工联合会的代表,强尼。你们火种工厂在这里开工两个月了,既没有向我们工会报备,也没有缴纳劳工保障金。你们这是非法用工!」
「我们不仅给工人买了全额保险,工资也是法定最低薪资的三倍。」夏天冷冷地回应。
「那没用!」
强尼挥舞着粗壮的手臂,唾沫横飞,「那是你们单方面定的!你们破坏了行规!你们的高工资让其他兄弟工厂没法活!你们这是恶性竞争!」
「所以呢?」
「所以,我们要代表第九街区的全体劳工,向你们徵收『社区平衡税』!」
强尼伸出三根手指,在夏天面前晃了晃。
「每个月,三十万信用点。或者是……让你们那该死的食堂关门,把工人的餐饮包给我们指定的配餐公司。否则……」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虽然衣衫褴褛丶但眼神凶狠的人群。
「否则,我们不能保证你们的运货卡车,会不会在半路上遇到点什麽意外。」
赤裸裸的威胁。
这就是所谓的「工会」。披着劳工权益外衣的黑社会,吸附在工业血管上的水蛭。
而在强尼身后,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本地居民的老妇人,正歇斯底里地尖叫着:
「滚出去!你们这些该死的有钱人!自从你们来了,我的房东把我的租金涨了一倍!我孙子连牛奶都喝不起了!你们害死了我们!」
「对!都是你们害的!」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公道!」
一颗烂番茄从人群中飞了出来,「啪」的一声砸在夏天面前的防暴盾牌上,炸开一团红色的汁液,像是一滩血。
皮特站在后面,适时地叹了口气,用一种「你看,我没骗你吧」的语气低声说道:
「林先生,您看。这就是这群人的嘴脸。他们不讲道理,只认钱和暴力。跟他们沟通,是浪费时间。」
夏天没有理会皮特。
她看着那个愤怒的老妇人,看着那个贪婪的工会代表,看着周围那些跟着起哄丶眼神里却只有嫉妒的闲汉。
她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
这就是现实。
在这里,资本不仅仅是剥削者,它还是一个巨大的引力源,扭曲了周围所有的空间。
高薪没有带来繁荣,反而带来了通货膨胀。福利没有带来感恩,反而带来了仇恨。
因为这里的土壤已经彻底坏死了。
你在盐硷地里种不出一朵花,你只能种出更加疯狂的荆棘。
「林先生,回去吧。」
身边的安保队长低声说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电击枪上,「这帮人快失控了。」
夏天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老妇人。
那个老妇人也在看她,眼神里没有丝毫的道理可讲,只有一种纯粹的丶因为生活不如意而寻找替罪羊的疯狂。
皮特说得对,这里烂透了。
但他只说对了一半。
这里的烂,不仅仅是因为穷,更是因为有人在利用穷,制造更深的恶。
皮特利用这种外部仇恨,把工厂变成了一座孤岛,把工人变成了依赖他的囚徒。
强尼利用这种阶级矛盾,把工厂当成了提款机。
房东利用这种虚假的繁荣,吸乾了底层的最后一滴血。
而那个老妇人,她不知道恨谁,只能恨眼前这个看似光鲜的庞然大物。
在这片丛林里,你不能只做一只长得壮的羊,因为狼会吃你,寄生虫会吸你,连地上的蚂蚁都想咬你一口。
「走吧。」
夏天转过身,走回了大门内。
随着身后沉重的合金大门轰然关闭,将那些咒骂和喧嚣再次隔绝在外。
回到大厅,皮特还在喋喋不休:「林先生,刚才太危险了,您看,我就说……」
「皮特经理。」
夏天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有些冷。
「今天的行程到此结束。」
「啊?」皮特愣了一下,「可是下午我还安排了财务部门的汇报,还有……」
「不需要了。」
夏天看了一眼这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接下来的时间,我想自己转转。」
「林先生,这不安全……」
「我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