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杯红茶,谢谢。」聂凌风用同样略带口音的普通话回答,同时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听说你们这里的茶,是一位叫『阿赞』的老师傅特制的,能驱瘴提神?」
这是约定的暗号之一。
中年女人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看了聂凌风一眼,又看了看他身边安静坐着的陈朵,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很快,她端来了两杯颜色深红丶冒着热气的粗茶,放在桌上,然后又指了指茶馆最里面丶被一道竹帘隔开的丶更加昏暗的区域,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阿赞基在后面。喝完茶,自己进去。」
聂凌风点点头,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小口抿着。茶很涩,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陈年木头的味道,实在谈不上好喝。陈朵学着他的样子,也端起杯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小脸立刻皱成了一团,吐了吐小舌头,小声嘀咕:「好苦……」 (??? ? ???)
「提神的,喝一点。」聂凌风低声安抚,自己也慢慢喝着。他的感知悄然延伸,试图穿透那道竹帘,但帘子似乎有某种特殊处理,或者后面空间有干扰,感知很模糊,只能感觉到里面有一个人形的生命气息,很微弱,很平稳,但……给人一种不太舒服的丶如同枯木或者……某些昆虫外壳般的丶冰冷坚硬的感觉。
大约过了五分钟,聂凌风将杯中苦涩的茶喝完,对陈朵使了个眼色。两人起身,朝着茶馆最里面的竹帘走去。
掀开竹帘,后面是一个更加狭小丶几乎全封闭的隔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挂在低矮房梁上的丶散发着昏黄光线的白炽灯泡。空气中那股草药和霉味更加浓重,还混合了一种难以形容的丶淡淡的丶类似某种香料燃烧后的馀烬气息。
隔间里只有一张小小的竹制矮桌,和几个同样用竹子编成的蒲团。一个穿着深蓝色丶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传统傣族服饰丶头上包着黑色头巾丶身形佝偻瘦小丶脸上布满如同刀刻般深邃皱纹的老人,正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用一个巴掌大小的丶黑黢黢的陶罐,在炭火上慢慢地烤着什麽,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空气中那股奇异的香料味,正是从陶罐中散发出来的。
听到动静,老人没有回头,只是用嘶哑丶乾涩丶仿佛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的丶带着浓重傣语口音的普通话说道:「坐。」
声音平淡,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聂凌风和陈朵在矮桌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借着昏黄的光线,聂凌风这才看清老人的侧脸。他的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灰黄色,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很薄,紧紧地抿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白浑浊发黄,瞳孔却异常漆黑,仿佛两个能吸收光线的深潭,看人时没有任何焦点,却又仿佛能将一切都看透。他的一双手,骨节粗大,皮肤如同老树皮,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丶像是泥土或药渣的东西。
这就是「阿赞基」?与其说是一位「老师」,不如说更像一位隐居在边境小镇丶与神秘事物打交道的……「巫医」或者「术士」。
「东西带来了吗?」阿赞基依旧没有回头,专注地看着炭火上的陶罐,沙哑地问道。
聂凌风从怀里(其实是背包夹层)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丶巴掌大小的丶硬硬的东西,放在矮桌上,推了过去。这是「老鹰」提前交代的「信物」,据说是某种在边境地区有特殊意义的古老信物,能证明身份和诚意。
阿赞基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缓缓转过身。他的动作很慢,很僵硬,仿佛每个关节都生了锈。他伸出那双枯瘦的手,拿起油纸包,没有打开,只是凑到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才第一次真正地丶聚焦地看向了聂凌风和陈朵。
他的目光在聂凌风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评估丶审视,然后移到了陈朵脸上。当他的目光落在陈朵那双清澈的丶碧绿如翡翠的眸子上时,他那张如同石刻般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深潭般的瞳孔,似乎也微微收缩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死寂。
「你们要找的『人』,不简单。」阿赞基将油纸包放在一边,重新转回去,拿起一根细长的竹签,拨弄着陶罐里正在烤制的丶黑乎乎的丶看不出是什麽的东西,「勐拉,现在是个被『不乾净』东西盯上的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特别是……」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带着『特别』的东西进去。」
聂凌风心中一凛。这「阿赞基」果然不简单,一眼就看出陈朵的「特别」?他指的是凤凰血脉,还是她体内纯净的生命气息与这片被「污染」土地之间的反差?
「阿赞基老师,我们明白风险。但我们必须去。」聂凌风沉声道,语气诚恳,「关于勐拉最近发生的事情,您知道多少?有没有什麽……可以让我们小心,或者能提供帮助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