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走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周志乾在一条老巷子前面停下来。
巷口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树干上还残留着旧年糊的标语纸。往里走十几步,右手边第三扇门——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门环锈得发黑。
周志乾把周乔放下来,站在门前看了很久。
这是他和林桃住过的地方。
门没锁。他伸手推开,合页发出一声乾涩的响动。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东边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地上铺的青石板缝里长满了杂草,靠墙角放着一口缸,缸里的水早就干了,底下积了一层枯叶。
周志乾跨过门槛,走进正房。
屋里的家具都蒙着灰,桌面上能写字。条桌上还摆着一只搪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根早就枯透了的野花,花瓣焦黄,碰一下就碎。
那是林桃插的。
她爱在山坡上摘野花,回来随手往瓶子里一插,说这屋子有个花就有个家的样子。
周志乾站在桌前,伸手碰了碰那只搪瓷花瓶。瓶身冰凉。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在军统里待了那麽多年,在劳教农场蹲了那麽久,什麽场面没见过,什麽苦没吃过。
但站在这间屋子里,看着这几根枯花,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无声的。
一滴,两滴,落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砸出两个深色的圆点。
周乔站在门口,看着她爹的背影。她不太懂爹为什麽哭,但她知道爹难过了。她小跑过去,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
「爹,你别哭。」
周志乾抬手抹了一把脸,鼻子吸了一下,蹲下来冲周乔笑了笑。
「爹没哭。眼睛进灰了。」
六岁的小丫头歪着脑袋看了他半天,伸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
「爹骗人。灰进眼睛是会揉的,不会流水。」
周志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笑从胸腔里出来,很沉也很轻。
他在屋里翻了几下,从柜子底层找出一个旧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叠黄纸和一小捆香。
纸钱保存得还算完整,只是有点受潮。
他把布包揣进怀里,牵起周乔的手。
「走,爹带你去看你娘。」
城北乱葬岗。
这片地在山城人嘴里叫「野人坡」,没有围墙,没有碑林,就是一面向北的缓坡,稀稀拉拉长着些荆棘和杂树。坟堆大大小小散落在斜坡上,有的还能看出人形,有的已经被雨水冲塌,和泥土混在一起。
周志乾牵着周乔,沿着被踩出来的小路往坡上走。
他记得路。
左手边第一棵歪脖子树,往右拐,再走二十步,过一个垮了半边的石坎——
坟在那里。
一个不大的土包,上面长了些枯黄的野草,周围落满了树叶。没有碑,只有一块不规则的石头立在坟头,上面用锐器刻了四个字。
「周门林氏。」
周志乾松开周乔的手,在坟前站定。
他没有马上蹲下来。而是就那麽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冬天的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得他中山装的下摆微微晃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蹲下去。
先把坟头上的落叶一片一片捡掉。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给一个活人收拾房间。
树叶捡完了,他又用手把坟上冒出来的杂草一根根拔掉。草根扎得深,他的指甲缝里嵌进了泥,他也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