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乾轻轻把周乔放下,走到秋荷面前。
他站定,后退半步,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然后弯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秋荷,这两年,乔儿给你添麻烦了。」
他的腰弯下去,脊梁压得很低,声音闷在胸腔里。
秋荷赶紧伸手去扶。
「你这做什麽!快起来快起来!」她用力把周志乾的胳膊往上托,「乔儿那麽乖巧的孩子,哪里是麻烦。」
周志乾直起身来,嘴唇抿了抿,想说什麽,又咽了回去。
周乔从后面跑过来,一只手拽着周志乾的裤腿,一只手拉着秋荷的围裙带子。
「秋荷妈妈对乔儿可好了。」小丫头仰着脑袋,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每天都给乔儿梳辫子,还给乔儿缝了新棉袄。」
秋荷蹲下来,帮周乔擦了擦脸上的泥。
「傻丫头,你都叫我秋荷妈妈了,我当然要好好待你。」
陈彦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气氛稍微缓和,才走上前。
「秋荷同志。」
秋荷抬头看他,有些局促。
面前这人虽然也没穿制服,但马小五和陈国华在他身边都是陪着站的姿态,这种微妙的位置关系她看得分明。
「您是……」
「我姓陈,从四九城过来的。」陈彦的语气很平常,像邻居串门聊天,「这次乔儿她爹的事能妥善解决,你照顾孩子这两年的功劳不小。」
秋荷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
「你以前的事,组织上都清楚。」陈彦打断了她,但声音并不强势,「那些都是旧社会造的孽,不是你的错。」
秋荷的手停在围裙上,低下了头。
她的出身——解放前在朝天门码头的茶馆里做过「陪坐」的营生,这在山城不是秘密。要不然也不会窝在这条巷子里,靠替人浆洗缝补过日子。
「解放碑那边过完年要开一家百货商场。」陈彦的话锋一转,「里头需要售货员——识字,会算帐,待人接物过得去就行。你要是愿意,回头去报个名。」
秋荷猛地抬起头。
「我……我能去?」
「凭劳动吃饭,堂堂正正的工作,有什麽不能去的?」陈彦看着她,「工资按山城的标准走,每个月粮票和副食票另算。」
秋荷的嘴唇抖了两下,眼眶泛红。
她在山城活了三十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用「堂堂正正」这四个字来跟她说话。
「我……我愿意!」
陈彦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陈国华。
「回头让山城分部把用工名单留一个名额,秋荷同志。」
陈国华应了一声。
院子里的光影在移动,冬天的太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周志乾蹲在地上,一手搂着周乔,乔儿的小手紧紧揪着他中山装的口袋。
高君宝一个人坐在院角的石阶上,两只胳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他的肩膀在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哭还是在想什麽。
陈彦看了他一眼,没打扰。
这孩子需要时间。
「走吧。」陈彦拍了拍马小五的肩膀,「剩下的时间留给六哥和乔儿,我们先回去。」
马小五应了一声,跟着陈彦和陈国华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彦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周志乾把周乔举了起来,小丫头的两条腿在空中晃荡,咯咯笑着去够院墙上那棵冬青树最高处的一片绿叶。
一个潜伏了近二十年的地下工作者,在阳光下,和他六岁的女儿在一起。
陈彦收回目光,迈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