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父亲眼中那份从未有过的沉重失望与震怒,卫棠脸上的血色褪尽。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任性似乎真的触动了某种无法挽回的底线。
她下意识地垂下头,手指紧紧攥住衣角,一个字也说不出。
卫观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郁垒尽数排出。
他转向宁恒,脸上带着深深的歉意,「家门不幸,让白道友见笑了。」
「小女涉世不深,骄纵惯了,也太过顽劣,给两位带来了许多困扰。」
他转向依旧面罩寒霜的云舒。
「在这里我替她给白小友道歉,我可以保证,小女今后再也不会去叨扰你。」
随即便对着云舒躬身一礼,姿态放得很低,带着发自内心的歉意。
云舒眼中掠过一丝震惊。
他急忙侧身避开,深深回礼:「前辈折煞晚辈了。」
卫棠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着平日里威严如山的父亲,此刻对着那个被她带回的青年,低下了那从未向任何人低过的头颅……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丶震惊……以及一丝从未有过的茫然瞬间淹没了她。
她不由自主地死死攥紧了拳头。
最终,卫棠抬起头看向了云舒,同样深深躬身,声音艰涩:
「白公子……」
「今日之事,是我卫棠任性妄为,算计于你,给你带来了困扰……
「我很……抱歉。」
云舒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低下骄傲头颅的女孩。
和师兄所说的一样,人都有两副面孔。
即使如此嚣张跋扈的卫棠,看到自家父亲的低头,也会和他道歉。
而卫棠父亲之所以会跟他道歉,则是因为师兄的天资和实力。
「卫小姐,」云舒的声音平静下来,如同山涧清泉。
「我知道你和我道歉不是因为你觉得你错了,而是知道我和师兄不是你能得罪的人。」
「你能获得现在的地位和成就,全然是因为你生在卫家,而不是你天生高人一等。」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也许在某些人眼中你和你那些普通人并没有什麽区别……」
「卫家受赤元城万民供养,理当与城池共荣辱,而非视城中生民如蝼蚁草芥!」
「你一言一行,一念一怒,于你或许只是游戏。」
「于那些被你掀翻摊位丶毁掉生计丶鞭笞羞辱的普通人而言,便是灭顶之灾。」
「你毁掉的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方寸天地。」
「我不会原谅你,不是因为你给我带来的困扰,而是你对赤元城无数生民带来的苦难。」
「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我不知还会有多少人因为你的任性家破人亡,妻子泣血,稚子啼饥……」
沉默片刻后,云舒开口道:
「我你我的交易依然存在,但我不会在赤元城停留太长的时间。」
卫棠不禁抬头怔怔看着眼前的出尘青年,那双清亮眼眸此刻却有些失焦。
「好!说的好!」
卫观止踏前一步,眼中爆发出由衷的赞赏。
「此子心性……当真难得!」
他对着云舒,郑重无比地拱手:
「卫家受此城供养,庇护一方丶泽被生民,本是分内之责!」
「我在此许诺!」
「棠儿在赤元城所造损失,卫家定十倍赔偿!」
「凡因她受损之家,卫家必倾力帮扶,绝不让赤元城信任卫家之人寒心!」
「我已经让府中备好了饭菜,两位不要推辞,也好让我聊尽地主之谊。」
他现在是真有些希望自家的女儿能和眼前的青年修成正果了,容貌气质没得说,年纪轻轻也已经是体藏修士,想来天赋不会差,还有白古这样的师兄……
无论哪方面都近乎完美,尤其这性格很对他的胃口。
「卫前辈厚意,我们心领。「
宁恒温和的声音响起。
「只是我与师弟确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今日叨扰已是不该,还请恕我们先行告辞。」
他起身对着卫观止拱手一揖:「他日若有时机,定会再登门拜访。」
听闻此言,卫观止不禁有些失望,他还想让卫棠母亲看一看白云,但他也知强留无益。
「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多留你们,两位若是在赤元城遇到了什麽困难,尽管来卫家,我卫家在赤元城还算有几分薄面。」
宁恒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然后便在卫观止复杂目光与卫棠失魂落魄的注视下,和云舒一起从容步出这座千年府邸。
厅内,檀香馀烬袅袅。
卫观止走到兀自发怔的女儿身前,抬起手。
卫棠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然而,那只宽厚温暖大手,却并未落下。
它只是轻轻地丶带着一种疲惫与复杂,落在了卫棠的头顶。
卫观止轻轻地摩挲着她乌黑的发丝。
沉默良久。
他低沉的声音,轻轻响起:
「棠儿……你告诉爹……」
他凝视着女儿失焦的眼眸:
「你真心喜欢那个白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