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着中村那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眼珠一转,换了个语气——
这是他跟旅团长片山里一郎学来的「御下之术」,胡萝卜加大棒:
「中村君,」他声音温和了些,甚至带着一点「鼓励」,「我知道你害怕。但这是建功立业的机会。你看,刚才联队冲锋,死了多少人?你要是能探明这里的情况,就是大功一件。等打下上海,我亲自给你请功,升官发财,光宗耀祖,就在今日。」
中村的脸色变幻不定。
害怕,是真的害怕。那栋小楼像一张巨兽的嘴,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散发着血腥和死亡的味道。
但……升官发财?光宗耀祖?
他想起家乡那个破败的渔村,想起母亲佝偻的背影,想起邻居家那个因为他穷而悔婚的姑娘……
石田看着他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又轻轻补了一句,声音冷了下来:
「当然,你也可以不去。」
「但临阵畏缩,违抗军令……按军法,是逃跑兵。」
石田凑近中村耳边,声音像毒蛇吐信:
「逃跑兵,什麽下场,你知道吧?」
「军事法庭,审判,然后——」
他做了个枪毙的手势:
「砰。」
中村的身体猛地一僵。
逃兵?枪毙?
他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绑在柱子上,被子弹打成筛子的场景。
不……不要……
「哈……哈依!」中村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我……我去!」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这个决定。
「很好。」石田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去吧,中村君。帝国以你为荣。」
中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解下背上的步枪,检查了一下——枪膛里还有五发子弹。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然后,他弓下腰,像一只受惊的丶试图溜进粮仓的老鼠,蹑手蹑脚地,朝着那栋青石小楼摸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但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擂鼓,响得他怀疑三十米外的队友都能听见。
离小楼越来越近。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他能更清楚地看见那栋楼了。青石外墙布满弹孔和焦黑的灼痕。二楼的窗户没了,像空洞的眼眶。一楼,只有一扇门,黑漆漆的,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五米。
三米……
中村的手心全是汗,滑腻得几乎握不住枪。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血腥味和一种奇怪的药味,从门洞里飘出来,钻进他的鼻子。
里面有人。
肯定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他听见了极其微弱的丶压抑的呼吸声。还有……金属轻轻摩擦的细微声响?
是枪?是刀?
中村想回头。
想逃跑。
想不管什麽军法,什麽枪毙,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越远越好。
但石田那双冰冷的眼睛,仿佛就在他背后盯着他。
逃跑兵……枪毙……
「哈……哈……」
中村从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喘息,给自己壮胆。
他脸上挤出笑容——一个比哭还难看的丶肌肉僵硬的笑容。虽然他知道里面的人看不见,但他还是笑了,仿佛这样能驱散一些恐惧。
终于,他摸到了门口。
脚尖触到了门槛的石阶。
冰凉。
他停下,侧耳倾听。
里面的呼吸声……好像更清晰了?
中村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都是血腥味。
然后,伸出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右手,向前推去。
门推开了,中村的身体,也开始不由自主地,随着手的动作,向前倾。
脖子伸长,脑袋前探,睁大眼睛,努力想看清门洞里面的黑暗——
就在这一瞬间。
黑暗里,有东西动了。
不是光影的错觉。
不是风动。
是实实在在的丶带着杀意的——
刀动!
一柄虎头大刀,从门框上方的阴影里,突然劈下!
自上而下,带着风声。
劈向中村的头颅!
刀光在昏暗中闪过一道寒芒。
刀刃上卷曲的缺口,在那一刹那,像野兽的獠牙。
中村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看见了!
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看见了那柄从头顶落下的丶带着死亡气息的大刀!
看见了刀后那双眼睛——像两块烧红的丶淬了毒的铁,里面燃烧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丶却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恨意!
看见了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丶自己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丶丑陋到极点的脸!
他想喊。
想尖叫。
想躲。
想把头缩回去。
想把身体向后仰。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虎头大刀,已经落下。
带着泰山压顶般的力量。
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いいえ……(不……)」
中村只来得及吐出这个字。
然后——
噗嗤!
刀锋劈开头骨的声音,沉闷而乾脆。
像劈开一个熟透的西瓜。
刀刃从中村的头顶劈入,从下巴劈出,几乎将整个人劈成两半。
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溅在门框上,溅在地上,溅在李大江的脸上。
「噗通。」
沉重的闷响。
中村二等兵的尸体,砸在门槛上。
他的头颅,更是被劈成两半,向两侧倾斜。
半截在里,半截在外。
而在里面,那半截头颅上的独眼,依旧瞪着。
瞪向门内的黑暗。
瞪向那个一刀将他送入地狱的中国军人。
李——大——江——!!!!
(写到最后,写出李——大——江——!!!三个字时,作者竟忍不住手舞足蹈,欢呼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