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结构的二层小楼里,天使站在临时搭建的手术台前。
说手术台,其实就是两张并在一起的八仙桌,铺了几层还算乾净的布单。
在另一边,小湖北和姚林躺在旁边的简易床上,呼吸平稳,胸口随着生命维持系统的节奏微微起伏。
他们的伤口已经处理完毕,他们活下来了。
但在手术台前,还有更多的人。
从罗店北岸阵地上,伤员被源源不断地送过来。有些是用担架抬的,有些是战友背过来的。
天使的眼睛已经布满了血丝,但她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缓。清创丶缝合丶止血丶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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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太多了。
而且有些伤员,根本不想活。
「放开我……放开……」
一个腹部被弹片撕裂的士兵,挣扎着想从手术台上爬起来。
他的肠管已经外露,随着动作在伤口外蠕动。每动一下,就有更多的血涌出来。
「同志,别动!」天使按住他,「我在给你处理伤口!」
「不用管我……」士兵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声音虚弱但坚决,「我活不下去了……让我去战场……再换一个鬼子……死也值了……」
「你能活下来!」天使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愤怒,是某种急切,「阵地上的兄弟们都能活下来!我们都能!」
她手上用力,将士兵按回台面,另一只手快速注射镇静剂:
「现在,请让我为你手术。」
「请让我……救你。」
针头刺入静脉,药液推入。士兵的挣扎渐渐停止,眼睛慢慢闭上。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喃喃道:
「娘……对不起……」
天使的手停顿了一瞬。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术刀,继续。
小楼的入口处。
这里没有门——原本的木门早在炮击中被炸飞了,只剩一个空洞的门框。
但现在,这里一直站着十三个人。
三营七连九班,全部十三个人。
但他们已经不能称为「班」了。
因为每个人都有伤。
班长李大江,左臂被子弹贯穿,用撕下来的军装袖子胡乱缠着,血已经把布条浸透成黑红色。
他手里提着一柄虎头大刀,那不是制式武器,是家传的,刀柄上刻着一个「王」字,刀刃已经卷了好几处缺口。
他身边,九班的副班长右腿中了弹片,走不了路,就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框。
怀里抱着一挺歪把子机枪——其实已经打光了子弹,枪管都打红了,但他就是抱着,像抱着最后的依靠。
其他人,伤势更重。
有的肋骨断了,每呼吸一次都像刀割。
有的眼睛被硝烟熏得几乎失明,只能模糊看见光影。
有的双手被烧伤,皮肉焦黑,连枪都握不住。
但他们手里,都握着「武器」。
是武器吗?
一个士兵抱着步枪,但那步枪的枪管已经弯成了弧形——大概是砸什麽东西砸弯的。
另一个士兵握着刺刀,但刀身从中折断,只剩半截。
还有一个,手里只抓着一块尖锐的砖头——是从墙上抠下来的,边缘磨得锋利,能当匕首用。
最年轻的,缩在李大江脚边的墙角。
他叫栓柱,河南兵,虚岁十七,实际可能才十六。
他的左肩被日军的刺刀捅了个对穿,伤口简单用破布塞着,但血还是不断渗出来,把他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班长……」
栓柱突然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更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丶无法掩饰的哭腔:
「你说……俺下辈子……还能做俺娘的孩子吗?」
他抬起头,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和血污,冲出两道清晰的痕迹,往下淌:
「俺这辈子……快过完了……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俺娘……」
「俺离家的时候……娘追到村口……塞给俺两个煮鸡蛋……还是热的……」
「俺说……等打跑了鬼子……就回来……给她盖大瓦房……让她顿顿吃白面馍……」
「可现在……」栓柱的声音哽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不断渗血的肩膀,看着周围这些伤痕累累的叔伯兄弟,看着门外那片被血与火浸透的废墟,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俺回不去了……」
「俺要死在这儿了……」
李大江转过身。
这个三十多岁丶平日里凶悍得让新兵蛋子不敢直视的汉子,此刻脸上的线条却异常柔和。
他蹲下身,就蹲在栓柱面前。
然后用他没受伤的右手,绕过栓柱的后颈,将这个孩子轻轻揽进自己怀里。
「傻孩子。」
李大江的声音,是栓柱从未听过的轻柔,甚至带着一点沙哑的暖意:
「你这辈子还长。」
「仗还没打完,你怎麽就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顿了顿,手臂收紧了一些,声音更稳,像磐石:
「只要班长在,你就不会死。」
「真要死——」
李大江抬起头,独眼扫过门框内外每一个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弟兄,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也是班长,先死。」
「班长死了,副班长顶。」
「副班长死,老兵顶。」
「老兵死光了——」
他看向栓柱,看向这个最小的孩子,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丶却异常坚定的笑容:
「才轮到你。」
「所以,别怕。」
「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
「咱们九班,还没死绝。」
就在这时。
一个四川籍的兵,耳朵特别灵,名字叫赵川,外号「顺风耳」。
他突然竖起手指,压低声音:
「班长,外面有鬼鬼祟祟的脚步声。」
「鬼子来了。」
李大江立刻站起身,侧耳细听。
果然。
从街道的废墟方向,传来细微的丶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还混杂着金属摩擦声。
大概是刺刀碰到砖石的声音。
「多少人?」李大江问。
「至少二三十。」赵川判断,「脚步很轻,想摸过来。」
李大江点点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虎头大刀。
刀刃卷了,刀身也裂了几道缝——刚才砍鬼子砍的。
但这把刀,其实不是他的。
是他兄弟的。
刀柄上那个「王」字,已经被血浸透,看不清楚了。
李大江用袖子擦了擦刀身,突然笑了:
「大河。」
他对着刀说话,像对着兄弟:
「这是你的刀。」
「借哥哥——」
「再杀几个鬼子。」
小楼外,三十米处的废墟后。
石田浩二蹲在一堵半塌的砖墙后面,探头探脑地观察着那栋青石小楼。
「中村。」石田压低声音,叫身边一个二等兵。
被点到名的二等兵中村一哆嗦,差点叫出来,又死死捂住嘴:「哈……哈依!」
「你上。」石田指了指三十米外那栋寂静得可怕的小楼,「去开门,看看里面什麽情况。」
中村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队……队长……我……我一个人?」
「对,你。」石田的语气不容置疑,「去探查。这是命令。」
「可是队长……万一里面……」中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有支那兵……我……我……」
「怕什麽?」石田不耐烦了,但强行压着火气,「我们就在你后面,你怕啥?三十米,我们随时能支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