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稳行驶的豪车内部,听不见窗外的风声,只有轮胎压过路面接缝时传来节律的闷响。
真皮座椅的香气混合着芬奇教授身上古龙水的淡雅木质调,正试图覆盖掉林铮嗅觉记忆里更顽固的东西——
垃圾的酸腐丶血液的甜腻,以及痛苦的汗臭。
窗外,翡翠梦境市的灯火是一条条向后流淌的金色丶银色与霓虹色的光带。
摩天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彼此的辉煌。
远处GG牌上,一个金发男人正举杯庆祝,他的笑容占据了整栋大楼,口号是「为你的梦想投资」。
林铮闭上眼,将那些画面在脑海中重新播放。
小女孩那凝结着憎恨的哭嚎,母亲因虚假希望流出的泪水,流浪汉吞咽麸皮香肠时的痛苦。
他开始给这些画面贴上标签。
「情绪样本A:憎恨,纯度极高,诱因:基础生存物资剥夺,具备长期研究价值。」
「情绪样本B:幸福感,峰值显着,来源:虚假承诺与社会地位的瞬间提升,可作为高效榨取对象。」
「生理反应样本C:痛苦,与希望的关联性波动较大,由『麸皮香肠』的物理特性引发,属于可控变量。」
自他获得「梦境解剖学」能力以后,每一次使用都在拓宽他大脑的带宽,简单来说就是变得更聪明了,但也一定程度上被理性的冷漠影响了。
他现在需要将每一个具体的人都分解为数据丶变量和参数,所以他将人性暂时彻底剥离。
车辆无声地滑入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宁静的校园,停在一栋古典风格的建筑前。
林铮睁开眼时,眼中最后一丝情感的馀温也已熄灭。
芬奇教授的办公室里,壁炉中的火焰静静跳动,给满墙的书籍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的浓郁香气。
「坐,林。」
芬奇教授指了指他对面的扶手椅,亲手为他倒了一杯咖啡。
「关于今天的田野调查,我现在需要一份口头报告。」
「谈谈你的观察与结论。」
林铮没有碰那杯咖啡。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上。
「教授,我认为今天的操作在宏观战略上是成功的,但在战术执行层面,存在巨大的效率损耗。」
芬奇教授端着咖啡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眉毛微微上扬,示意他继续。
「首先,筛选环节过于粗放。」
「警卫的物理威慑,虽然有效剔除了酒精成瘾者这类低价值目标,但其暴力行为本身,会引发目标群体的普遍性恐惧,导致皮质醇水平异常升高。」
「这种应激激素污染了样本最原始的情感基底,使得后续『希望注入』的初始值偏低,直接影响了最终『势能差』的量级。」
芬奇放下了咖啡杯,身体也向前倾了些,脸上的表情从闲适变成了真正的专注。
「其次,物资投放的设计缺乏梯度。」
「火鸡与『麸皮香肠』的直接切换,制造的落差过于生硬,虽然可以拉大情绪差距,但也容易引发小范围的骚乱,就像我们最后看到的那样。」
「这种混乱是无序的,产生的情绪是斑驳的『愤怒』与『失望』的混合体,难以量化,对于需要精准数据的研究而言,价值不高。」
林铮的语速平稳,用词精确。
「最后,关于那位签署协议的母亲,我认为现场的媒体曝光是一个败笔。」
「虽然将她的希望感推向了峰值,但也将这个案例彻底暴露在公众叙事之下。」
「一旦未来出现任何不可控的后续报导,就可能对整个『希望基金会』的公信力造成冲击,属于高风险丶一次性的操作,不具备可持续性。」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芬奇教授凝视着林铮,眼神里没有了那种导师般的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同类的惊喜,甚至是赞许。
「那麽,」芬奇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的优化方案是什麽?」
「数据化,个性化,以及封闭化。」
林铮不假思索地回答。
「在筛选阶段,应引入非接触式生理指标监测。」
「我们需要实时获取目标的心率丶呼吸频率和核心体温。」
「建立一个『精神韧性』的量化模型,将那些意志力薄弱丶情绪波动剧烈的个体优先筛选出来,他们是最高效的『燃料』。」
「在物资投放上,应该采用心理锚定法。」
「比如,连续三天只提供掺水的麦麸糊,然后在第四天,向韧性模型评分为A级的个体,精准投放一块真正的肉排。」
「这种由极度匮乏到瞬间满足的体验,所能产生的『幸福感』,其纯度和强度将远超今天那种粗糙的集体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