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这几天,那是连只公苍蝇都飞不进来。
通往疗养院的那条新修的柏油路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全都是荷枪实弹的兵。
那些战士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犀利得像鹰,枪栓都是拉开的。
村口,更是直接设了路障。
别说外人,就是本村的狗想进去溜达一圈,都得被瞪回来。
王县长这两天那是忙得脚打后脑勺,衬衫湿了干,干了湿,紧张得跟要去见丈母娘似的。
「都给我精神点!」
「这是政治任务!要是出了半点差池,咱们全都得脱衣服滚蛋!」
他在疗养院门口来回踱步,嘴里碎碎念,那模样,比等待高考放榜的家长还焦虑。
终于。
日头偏西的时候。
一支全黑色的车队,静悄悄地开了过来。
没有警笛,没有开道车。
但这排面,比那一千辆警车还要吓人。
清一色的「红旗」轿车!
那是只有在北京长安街上才能见着的车,透着股子沉稳丶威严,还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车队稳稳停在疗养院门口。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四个穿着中山装的精壮汉子,耳朵上挂着空气导管,眼神在周围扫了一圈,确定没问题了,才拉开了中间那辆车的后门。
轮椅落地。
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装丶腿上盖着薄毯子的老者,被推了下来。
这老头看着得有七八十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老年斑,瘦得皮包骨头。
但他坐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就像是一杆折不断的老枪。
特别是那双眼睛。
虽然浑浊,但偶尔闪过的一丝精光,能让人感觉后背发凉,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
钱老。
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名字。
「首长好!」
王县长带着一群干部,那个腰弯得,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大气都不敢喘。
钱老没看他们。
他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紧张兮兮的警卫,还有想要上来搀扶的护士,突然一挥手,把护士的手给打开了。
「都滚蛋!」
老头嗓门不大,但中气十足,透着股子暴躁:
「老子是来养病的,不是来坐牢的!」
「搞这麽多人围着干啥?像看猴似的!」
「还有你们几个!」他指着那几个贴身警卫,「离我远点!别挡着我看风景!我又不是纸糊的,风一吹就散了?」
警卫们面面相觑,一脸为难,却不敢动。
「咋地?老子说话不好使了?」
钱老眼珠子一瞪,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威压,让王县长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就在这僵持不下,没人敢吱声的时候。
「哎,老爷子,火气别这麽大嘛。」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很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众人一惊,回头一看。
只见周青穿着一身便装,手里拎着个小马扎,腋下夹着一副旧棋盘,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周青!你干啥?快退下!」
王县长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给周青使眼色。
这可是通天的大人物!
你那副吊儿郎当的样,不是找死吗?
周青就像没看见王县长的眼色一样。
他径直走到钱老面前,把小马扎往地上一放,「哐当」一声。
然后,他又把棋盘摊开,摆在轮椅前面的石桌上。
「老爷子,这山里没啥好玩的。」
「我看您这一路颠簸也挺累,要不,咱俩杀一盘?」
「赢了,我给您弄条神仙鱼吃。输了,您把那驴脾气收收,别吓唬我们村长,他胆小。」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警卫们的手都摸向了腰间,眼神警惕地锁定了周青。
王县长更是闭上了眼睛,心里哀嚎:完了!这回全完了!这小子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啊!
钱老也愣住了。
他盯着周青看了足足五秒钟。
这辈子,敢这麽跟他说话的人,要麽已经成了烈士,要麽就是跟他一个级别的老夥计。
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有点意思。
「你会下棋?」
钱老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中国象棋?」
「略懂。」
周青一边摆棋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也就是打遍全村无敌手,偶尔让着点村口看大门的老大爷。」
「口气不小!」
钱老冷哼一声,挥了挥手,示意警卫退下。
「来!摆上!」
「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你这山沟里的小泥鳅,能翻起多大的浪!」
棋局开始。
这一老一少,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拉开了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