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城。大明太师行辕。

深秋夜风寒冷。透入骨髓。行辕后院空地上，摆放着一具扭曲变形的钢铁残骸。那是新式蒸汽机锅炉的碎片。残骸表面布满撕裂的豁口，边缘呈现出黯淡的灰黑色。十几具蒙着白布的工匠尸体停放在一旁。

徐景曜披着黑色大氅。他站在残骸前。手中提着一盏防风风灯。灯光摇曳，映照出他冷峻面容。

很显然，大明帝国狂飙突进的工业化进程，在物理法则面前撞上了坚硬南墙。

大明火器局首席大匠跪在泥地里。他浑身沾满机油与黑灰，额头磕破，鲜血溢出。

「太师恕罪！这新造的锅炉……炸了。钢材杂质太多。炉膛温度一高，内壁承受不住蒸汽重压。生铁脆裂。试车的三十名熟练工匠，当场被高压热水烫死大半。剩下的也被气浪震碎脏腑。」大匠声音发颤，透着深深恐惧。

徐景曜没有说话。他走上前，伸手抚摸那冰冷且粗糙的金属断面。

大明钱庄用重金砸出了工具机雏形，砸出了煤铁复合产业。但冶炼技术并非一朝一夕能够跨越。高炉温度不达标，无法祛除铁矿石中的磷硫杂质。锻造出的钢材硬度足够，韧性却极差。

「铁道司那边情况如何？」徐景曜转头，看向刚刚赶到行辕的郑皓。

郑皓单膝跪地。抱拳回禀。

「太师。九州岛那边也出了大乱子。博多通往小仓的铁路，前日发生脱轨。拉煤的火车车厢太重，入冬后气温骤降。生铁铸造的铁轨被压断了。列车翻入山沟。整整一列车的精煤全毁了。随车的两百名押卫无一生还。」

徐景曜闭上双眼。深吸一口冷空气。

不仅是铁路与蒸汽机。兵部送来的邸报显示，配发给九边藩王的新式线膛燧发枪，在经历了高强度实战后，暴露出致命缺陷。黑火药燃烧后产生大量残渣，附着在枪管膛线内。士兵连续射击三发后，枪管便会严重堵塞。若强行装填击发，极易炸膛。

他步子迈得太大了。

他以为只要有足够的资本驱动，就能在十几年内走完西方几百年的工业革命之路。他忽视了基础材料学与机械加工精度的积累过程。

但仔细一想，这是历史必然的阵痛。没有底蕴的科技跃进，只能造出空中楼阁。

徐景曜睁开眼。将风灯递给身旁亲卫。

「把死难工匠厚葬。抚恤金发三倍。宝钞结算，再加十两现银。」

他转身走向书房。

「传令造船厂。停止所有蒸汽铁甲舰的新建计划。已经建好的铁甲舰，卸下沉重的外层钢板。拆除大型锅炉。」

郑皓大惊失色。急忙起身追上。

「太师！那些战舰是咱们镇压诸国的利器！拆了钢板，咱们的水师拿什么威慑蛮夷？」

徐景曜跨入门槛。在书案后坐下。

「那些船太重了。没有足够的蒸汽动力，只靠风帆，它们在深海里就是活靶子。近海作战尚可。若要横跨大洋去殷地安，船舱里装的煤炭连单程的一半都不够。半路失去动力，整支舰队都要喂鱼。」

徐景曜拿起朱砂笔。在一份远洋造船计划上画了巨大的叉。

「科技之事，拔苗助长只会反噬己身。咱们得退回一步。」徐景曜目光清明，恢复了绝对的理智。

「重拾福船与宝船的图纸。用最好的水密隔舱技术。加宽船体。风帆为主，蒸汽为辅。小型蒸汽机只用来驱动绞盘和在无风带应急。跨越大洋，大明水师还得靠老祖宗传下来的罗盘与洋流。」

他不再迷信那些不成熟的机械怪兽。在汪洋大海的伟力面前，大明现在的工业产物脆如薄纸。

次日。大明钱庄的资金流向发生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