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刚睡着,就梦见自己站在那株棒槌跟前。崖壁不滑了,杂草不见了,那株参就那麽明晃晃地长在他面前——八品叶,不,九品叶,十品叶,像棵小树。
他伸手去抬,一刨就出来了。
参须子老长老长的,拖在地上,像老人的胡子。他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心里那个美——
然后参忽然动了。
在他手心里扭了一下,变成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光着屁股,冲他咧嘴一笑。
李越一愣。
那小娃娃从他手里蹦下去,落地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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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得飞快,一眨眼就钻进林子里不见了。
「别跑!」李越追上去,「你回来——」
一脚踩空,他猛地惊醒。
窝棚里黑漆漆的,身边图娅呼吸绵长,睡得正沉。
李越躺在那儿,心砰砰直跳,后背的汗把里衣洇湿了一片。
他咽了口唾沫,闭上眼睛。
又睡着了。
这回没梦到小娃娃,梦到自己站在那株棒槌跟前,正准备动手抬。
忽然天黑了,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着黑去找那株参,摸来摸去,摸到的全是石头和杂草。
那株棒槌不见了。
他急了,在林子里乱跑乱找,跑着跑着,一脚踩空——
又醒了。
李越睁开眼,大口喘气。
他转头看了看窝棚口——外头还是黑的,不知是什麽时辰。
图娅动了动,迷迷糊糊问:「咋了?」
「没事。」李越的声音有些哑,「睡吧。」
图娅嗯了一声,翻个身又睡着了。
李越躺在那儿,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黑漆漆的窝棚顶。
他想起图娅昨晚说的那个梦。
梦到儿子,是好兆头,第二天就发现了那株棒槌。
现在他梦到棒槌跑了……
他腾地坐起来。
万一呢?
万一那株参真的跑了呢?
他坐了好一会儿,又慢慢躺下去。
不能想,越想越睡不着。
可脑子不听使唤,一会儿是那串红彤彤的红榔头,一会儿是那个光屁股跑掉的小娃娃,一会儿又是黑夜里怎麽也找不到的那株参。
他就这麽翻来覆去,半梦半醒,折腾了一夜。
天终于亮了。
窝棚口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图娅醒了。
没看到李越。
她看了一眼窝棚里李越躺过的地方,褥子空着,人早没了。灶塘的灰是凉的,昨晚剩的肉汤还搁在锅里,一动没动。
她叹了口气,拿起外衣披上,出了窝棚。
昨天下了一整天的雨,地上还没干透。脚踩下去,腐叶底下就是稀泥,一步一滑。图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坡走,鞋帮子上糊了厚厚一层泥,沉得抬腿都费劲。
青狼和进宝跟在后头,也没好到哪儿去。进宝四条腿全是泥,跑几步就得甩甩爪子;青狼那身青灰色的皮毛上溅满了泥点子,狼狈得像从泥塘里刚爬出来。
一路连泥带水,总算到了南坡。
李越站在那处崖壁底下,仰着头,一动不动。
图娅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
她愣住了。
崖壁上光秃秃的。
昨天那串红彤彤的红榔头不见了。那丛遮遮掩掩的杂草也不见了。只剩湿漉漉的岩石,爬满青苔,像什麽都没发生过。
李越站在那儿,像根桩子。
图娅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又咽回去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昨晚是她硬拉着李越回营地的。要是当时守在这儿,人参是不是就跑不了了?
可谁能想到,人参真会跑?
老一辈放山人都说,人参成了精会跑。她听过,但从来没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