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他身后关上,把暑气都挡在了外面。
屋里凉快些。图娅把孩子递到他怀里,小家伙眼睛亮了,伸出小手去抓他的下巴。
李越低头,让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在脸上胡乱拍了几下。
李越抱着孩子,在图娅身边坐下。
屋里老座钟滴答走着。
巴根已经开始给老巴图敬酒了,满嘴老叔您身体真好,这酒您得尝尝,我帮您倒上,殷勤得像换了个人。
老巴图端着酒杯,狐疑地打量这个突然从天而降的大侄子。
图娅去灶房盛绿豆汤,端给李越时轻声问:「大哥这是咋了?」
李越接过碗,垂眼道:「没事。」
图娅没再问。
李越看了一眼正在给老丈人倒酒的大舅哥,嘴角微微弯起。
巴根这一夜还是没睡踏实。
不是炕硬,也不是蚊子多,是心里那块石头压的——老爹到底知不知道他跑了?知道了会不会追?追过来那条皮带往哪儿抽?
越想越睡不着,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
他索性不睡了。天刚蒙蒙亮,连早饭都没顾上扒一口,趿拉着鞋就从东屋蹿出来,打算直奔草甸子。
李越也被他推醒,迷迷糊糊跟着。
草甸子露水重,没走几步裤腿就洇湿半截。老巴图正蹲在鹿圈边,拿木勺子给梅花鹿崽子拌料,远远看见两个人影踩着露水过来,手里的活没停。
「老叔!」巴根人还没到跟前,声先到了。
老巴图头也不抬:「咋,昨晚酒没喝够?」
「不是……」巴根蹲下,凑近了压低声音,「昨晚跟您说那事儿……」
老巴图放下木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麸皮,神态坦然得很:「不就给你爹打个电话,多大点事。」
他掸了掸衣襟,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爹还能不给我面子?我可是他亲兄弟。」
巴根连连点头,悬了一夜的心总算往下落了落。
李越站在旁边,没说话,低头把裤腿上的苍耳子一个一个摘下来。
爷仨从草甸子出来,直奔屯部。
五里地屯的屯部是间灰砖房,门口挂了块白底红字的木头牌子。
「锁着呢。」李越说。
巴根不死心地趴窗户往里头瞅,办公桌丶摇把电话机丶搪瓷缸,都在。就是没人。
老巴图背着手踱过来,扫了一眼门上的铁锁:「这月份没啥事,指定在家歇着呢。」
八月正是挂锄时节,地里不用管,秋收还早。屯部十天半个月不开门是常事。
「我去找屯长拿钥匙。」李越撂下一句,转身往王满仓家走。
巴根在原地转了两圈,又趴窗户上看了一眼那台电话,恨不得把窗户扒开自己进去摇。
王满仓正端着粥碗在院里溜达,见李越来,没多问,回屋从墙上摘下钥匙递过去。
「往哪儿打?」
「哈城。」
王满仓点点头,嘬了一口粥,没再追问。
等李越回来,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
巴根第一个冲进去,直扑那张靠窗的办公桌。黑色摇把电话机静静蹲在那儿,像一尊沉默的佛。
他伸手摸上摇把,又缩回来了。
「老叔,」他转头,脸上堆着笑,「您来,您来。」
老巴图斜他一眼,没接话,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下,手搭上摇把。
巴根立刻退到门口,脚像钉在地上似的,死活不肯往里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