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宴客之仪(2 / 2)

癫客行 一介孤标 4316 字 18小时前

他的左眼,那新生的丶蕴含着「梦」之色彩的混沌星云,缓缓旋转,仿佛在酝酿着一场席卷整个虚渊的……

更大的「疯」潮。

规矩堂内,寂静如同凝固的油脂。

昏黄的天光透过残破的窗棂,在弥漫着血腥丶蜡油和崩碎意念尘埃的空气里,切割出一道道斑驳的光柱。

光柱中,尘埃缓缓浮沉,如同无数细小的丶失去了方向的游魂。

喜脉桌主位上,沈渡静静地坐着。他脸色苍白如纸,嘴角丶眼角丶耳际都残留着未乾的血迹,身上的青色道袍破损不堪,露出下面同样布满细微裂痕的皮肤,仿佛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

但他坐得极稳,背脊挺直,如同扎根于这片癫狂之地的顽石。

左眼之中,那片新生的混沌星云缓缓旋转,颜色比之前更加深沉难测,血暗丶灰黑丶苍白丶昏黄以及那些抽象的暗斑交织流转,中心处那扇微小的门的虚影时隐时现,散发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丶混合了吞噬丶疯狂与某种更高层次认知的气息。

他就那样坐着,没有催促,没有威胁,甚至没有刻意释放威压。

但堂内所有尚存意识的存在,蚀骨虫翁丶石蛮丶幽影夫人丶万镜客丶肥胖屠夫以及其他形貌各异丶此刻却同样狼狈不堪的「客」们,都感到一种无形的丶源自存在层面的沉重压力,仿佛自己的每一次呼吸丶每一个念头,都在那双倒映着混沌星云的眼睛注视之下,无所遁形。

时间一点点流逝,只有众人粗重或压抑的喘息声,以及规矩堂外渡街流水线偶尔传来的丶越发怪诞的声响。

那声音仿佛也受到了堂内变故的影响,变得更加扭曲和……兴奋?

终于,蚀骨虫翁脸上那些虫蛀般的坑洞剧烈蠕动了几下,他乾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嘶哑着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不止八度,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

「沈……沈道友神威盖世,连大梦觉迷那等古老诡物都能……能战而胜之,吞噬其道,实乃虚渊亘古未有之奇事!老夫……不,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瞄着沈渡的脸色,见对方毫无反应,心中更是惴惴,连忙继续道,「至于血傀遗产分配这等小事……沈道友一言可决!道友说如何分,便如何分!在下绝无二话!非但如此,虫巢区愿与渡街永结盟好,互通有无,日后沈道友但有差遣,虫巢区必定鼎力相助!」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生怕说慢了显得诚意不足。

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是将自己和虫巢区的地位,摆在了沈渡的附庸位置上。

石蛮肩膀上的岩石头颅红光微弱地闪烁了几下,那粗糙凿刻出的嘴巴开合,发出沉闷而僵硬的声响:「石蛮……听从……沈道友……安排。」它的话语简单,但意思明确,同样是放弃了争夺,表示服从。

幽影夫人空白的面部转向沈渡,幽绿光点微微一亮,声音飘忽依旧,却少了几分超然,多了几分审慎:「妾身所求,本非俗物。沈道友既已展露无上道境,妾身此前所言阴影虚无之见,确是浅薄了。血傀之物,任凭道友处置。只盼日后,能有机会与道友再论虚实之道。」她算是承认了沈渡的「道」,并表达了结交论道的意向,姿态不卑不亢,但显然也已放弃了争夺主导权。

其他存在见状,哪还敢有半分异议?

纷纷出言附和,表态支持沈渡的一切决定,语气恭敬甚至惶恐。那个婴孩头颅念珠滚到前面,数百个头颅齐齐做出叩拜的姿态,发出细碎尖利的童声:「服了!服了!全听沈爷爷的!」

一时间,规矩堂内竟充满了阿谀奉承之声,与片刻前的剑拔弩张丶各怀鬼胎形成鲜明对比。这些在虚渊各地称霸一方丶凶名赫赫的存在,此刻在沈渡绝对的实力和那吞噬「大梦」的恐怖战绩面前,彻底收起了爪牙,变得比最温顺的家犬还要乖巧。

沈渡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得意或厌烦的表情,只是左眼的星云,随着这些奉承话语中蕴含的各种微小情绪波动。

恐惧丶侥幸丶算计丶试探……

而微微流转,如同在品味着一道道滋味寡淡却别有心思的餐后点心。

待到声音渐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激战后的沙哑,却清晰无比:「诸位道友,客气了。」

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疯宴之初,我曾言,以疯论道,以规定序。如今,大梦恶客已除,诸位道友也展露了各自疯意,虽有高下之别,却也算履行了宴客之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