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师傅的手悬在半空,颤抖得像是风中的枯叶。
那只手满是老茧,指缝里嵌着怎麽也洗不净的黑油泥,虎口那道刚结痂的裂口狰狞翻卷着。而在那只手下方,是一台来自德国西门子的精密磨床,银灰色的机身在灯光下泛着近乎圣洁的光泽。
太乾净了。
太漂亮了。
就像是个刚过门的大闺女,俏生生地立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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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师傅咽了口唾沫,那是本能的敬畏,也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自卑。他怕自己这双摸了一辈子粗铁烂钢的手,会把这精贵的洋玩意儿给摸脏了,刮花了。
「不敢碰?」
沈惊鸿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刘师傅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把手缩回去,揣进满是油污的棉袄袖子里,低着头嗫嚅道:
「首长……这玩意儿太贵重了。俺手糙,别给它蹭坏了皮。这要是掉一块漆,俺把这身老骨头拆了也赔不起啊。」
「赔什麽赔?」
沈惊鸿脸一沉,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了刘师傅那只想躲藏的手。
「它是机器,造出来就是给人用的!你是咱们厂的八级钳工,是玩铁的祖宗,它就是个铁疙瘩,还得听你的话!」
说着,他不容分说地把刘师傅那只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按在了磨床冰冷的操作面板上。
「摸摸!它是热的还是冷的?是不是也跟咱们的汉阳造一样,是个没感情的铁家伙?」
刘师傅浑身一僵。
掌心传来金属特有的冰凉触感,并没有想像中那麽娇气,反而透着一股子敦实丶厚重的力量感。
「行了,光摸不顶用。」
沈惊鸿松开手,挽起袖子,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锐利,「大家伙都看好了!我只演示一遍,这就是咱们以后吃饭的家伙事儿!」
他走到工具机前,动作熟练得仿佛这台机器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装夹丶对刀丶设定参数。
这一系列在老工人们看来复杂得如同天书般的操作,在他手里却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嗡——」
主轴启动。
那声音不像老式皮带车床那样「吭哧吭哧」地喘粗气,而是一种极其低沉丶平稳的蜂鸣声,听着就让人觉得心里踏实。
切削液如同白色的牛奶,喷涌而出。
刀头接触钢料的瞬间,没有刺耳的尖叫,只有「滋滋」的轻响,一串串蓝色的铁屑像是艺术品一样,打着卷儿飞溅出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个飞速旋转的卡盘。
五秒。
十秒。
三十秒。
「停!」
沈惊鸿按下红色按钮,机器瞬间静止,惯性极小。
他松开卡盘,取下那个刚刚加工好的零件——一个复杂的枪机撞针组件。
以前,这个零件需要刘师傅戴着老花镜,用锉刀一点点修,若是手一抖,半天的功夫就白费了。
而现在……
沈惊鸿把零件随手扔给一旁的王铁柱:「拿千分尺量量。」
王铁柱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个零件还带着加工后的馀温,表面光滑得像是一面镜子,连他的指纹都能照得清清楚楚。
他哆哆嗦嗦地拿出千分尺,卡上去一量。
「咋……咋样?」刘师傅凑过来,声音都在发颤。
王铁柱没说话。
他揉了揉眼睛,又量了一遍。
还是不信,又量了第三遍。
「哐当!」
千分尺掉在了地上。
王铁柱猛地抬起头,那一双牛眼里全是血丝,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嘶哑地吼了出来:
「零误差!真的是零误差!」
「我的个娘咧……这光洁度,比咱们抛了光的还亮!关键是……这才用了半分钟啊!」
「半分钟?」
刘师傅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干了一辈子钳工,靠的就是这双手,这双眼。他为了磨这麽一个零件,眼都要瞎了,背都驼了,一天也就磨出三五个。
可这台机器,半分钟一个?
还比他磨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