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低着头,视线落在那本半掩在泥浆里的书上。
封皮已经被踩了一个黑乎乎的脚印,书角卷起,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公式。
那是《跨音速流动的空气动力学》。
是他前世在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熬了无数个通宵,一笔一划手抄回来的笔记副本。
在这个即将腾飞的年代,这一本书的价值,甚至超过这整座四合院。
现在,它像一块擦脚布一样,被扔在污水横流的院子里。
「哥,你看啥呢?」
沈耀祖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怂了,更加得意地抖着腿,「别心疼你那些破烂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沈惊鸿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间,沈耀祖感觉周围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大哥还是那个大哥,但这眼神,怎麽跟看死人似的?
「耀祖,这书是你扔的?」
沈惊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一吹就散。
「啊?是啊!」
沈耀祖梗着脖子,理直气壮,「怎麽着?一本破书你还想跟我急眼?我可是为了腾地方放婚床!这可是咱妈让的!」
「对!就是我让的!」
正房的门帘一掀,刘翠花叉着腰走了出来。
她刚指挥人把最后一张椅子搬出来,脸上还挂着那种占了大便宜的红光。看到沈惊鸿站在院子里,她非但没有半点愧疚,反而像是看见了债主,先声夺人:
「老大,你回来得正好!省得我去找你!」
她几步走到沈惊鸿面前,指着那间已经被搬空的正房,唾沫星子乱飞:
「你既然把工作名额都让给耀祖了,那这房子你也别占着了。反正你是单身汉,单位肯定有集体宿舍,你住宿舍去!」
「这间正房宽敞,采光好,正好给耀祖当婚房。以后他们小两口有了孩子,住着也舒坦。」
沈惊鸿看着这个生养了自己的女人。
这就是他的母亲。
为了小儿子的婚房,毫不犹豫地把大儿子扫地出门,甚至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编,直接就是一个字:抢。
「妈,我要是没记错的话。」
沈惊鸿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这间房的房契上,写的是爷爷留给长孙的名字。也就是我,沈惊鸿。」
「写谁的名字有个屁用!」
刘翠花蛮横地一挥手,「你是我生的,你的就是我的!再说了,长兄如父,你弟弟结婚这麽大的事,你让他住倒座房?你安的什麽心?」
「就是!」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赵燕子也走了过来。
她嫌弃地用手帕掩着鼻子,像是闻到了什麽臭味,高跟鞋在泥地上踩得笃笃响。
「我说大哥,你这人怎麽这麽不懂事?」
赵燕子翻了个白眼,指着那间虽然腾空但依然显得陈旧的屋子,一脸的不满:
「你看看这墙,都黑成什麽样了?还有这窗户纸,都破了!这种猪圈一样的房子,你也好意思让我住进去?」
她转过身,抱着胳膊,对着沈惊鸿颐指气使:
「既然要把房子让出来,那就好人做到底。你出钱,把这屋里重新粉刷一遍,地要铺洋灰的,窗户要换玻璃的。」
「还有,咱们结婚讲究『三转一响』。手表丶自行车丶缝纫机,还有收音机,这些你都得给置办齐了!」
「我也不要太好的,手表要上海牌的,自行车要飞鸽的。一共算下来,也就五六百块钱吧。这对你个海归博士来说,也就是九牛一毛。」
赵燕子算盘打得噼啪响,那副贪婪的嘴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狰狞。
周围几个帮忙搬东西的街溜子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在那儿嘻嘻哈哈地看热闹。
「啧啧,这大哥当的,真是憋屈。」
「谁让人家是老实人呢?这就叫吃绝户。」
沈惊鸿听着这些议论,看着眼前这三张写满了「吃定你」的脸,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肩膀都在微微耸动。
「五六百块钱?还要装修?还要过户?」
沈惊鸿一边笑,一边摇着头,「你们这是嫁女儿呢,还是卖女儿呢?或者说,你们这是在抢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