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青年文士微微一愣,随即狂喜道:「可是铸天启犁和惠民耧的陈伯应陈大人?」
「正是在下。不知先生是……」
「在下茅元仪,字止生,久仰千户大名!」
茅元仪这可不是客套话,他真是久仰陈伯应的大名,他不是进士出身,而是大明有名的邪修,他出身官宦世家,祖父茅坤,官至大名兵备副使,父亲茅国缙官至工部郎中。
在家庭的薰陶下,茅元仪自幼勤奋好学,博览群书,尤其喜读兵丶农之作。成年后又熟谙军事,胸怀韬略,努尔哈赤起兵反明,辽东大败,他就发奋着书立说。
刻苦钻研历代兵法理论,将多年搜集的战具丶器械资料,治国平天下的方略,辑成《武备志》,于天启元年(1621)刻印。自此以后,这位年轻学子声名大振,以知兵之名被任为赞画,随大学士孙承宗督师辽东。
陈应自然听说过这位奇人,他简直就是一个百科全书,学的东西又多又杂,据说他连给牛接生都会,他怎会认识自己?
「原来是茅先生!」
陈应连忙再次施礼:「先生的《武备志》博大精深,陈某拜读过其中火器篇,受益匪浅。不知先生如何认得在下?」
茅元仪笑道:「陈千户过誉了,止生日前随孙阁老巡视蓟辽,在宁远城中听马世龙总兵盛赞沙河所造铳刀之利。后又闻京城锦衣卫推广天启犁,士绅交口称赞。细问之下,方知皆是陈千户的手笔。昨日回京复命,本想登门拜访,不意竟在此偶遇,真乃天意!」
陈应知道这人是茅元仪后,就不奇怪了,别看他手底下仅七八名护卫,这位可是猛人,崇祯二年的时候,皇太极率领大军抵达北京城下,崇祯这才想起孙承宗,临危授命,命孙承宗整饬兵马,他就率领一百多骑,护着孙承宗前往通州大营,连破六道女真骑兵的封锁。
只是可惜,此人与孙承宗绑定太深,反而被孙承宗连累了,郁郁而终。
「止生,莫非前往津门?」
「正是!」
「不如我们同行?」
「正有此意!」
茅元仪看着陈应的四轮马车笑道:「这是伯应所造的富贵车?」
「什麽富贵车?」
「非常富贵不能乘也!」
茅元仪登上陈应的马车,好奇地打量着,陈应也给他介绍车内的布置和小机关,二人
越聊越投机。
茅元仪虽出身文人,却对火器丶工造丶舆地丶兵制无所不窥,谈起辽东局势丶边镇弊病更是鞭辟入里,陈应那些超越时代的见解,在他这里竟能找到知音。
陈应也发现茅元仪虽然是古人,却是一个天才,说及机械原理,一点就透,就连谈及福建的荷兰人,他居然通过荷兰人与西班牙人摩擦,推测欧罗巴也是各自为政,相互斗争。
这货简直就是一个妖孽,知识量甚至超过后世的大部分人。
一路来到津门,陈应有魏忠贤给的手令,津门水师抽调三艘四百料炮舰队,护送陈应前往皮岛,临分别之际。
茅元仪激动地道:「伯应,你说咱们大明人力过剩,须以工坊吸纳,以海贸泄洪,此言真如醍醐灌顶!止生游历九边,见流民遍地,卫所空虚,常思破局之策。伯应却已在沙河所办学堂丶兴匠作丶安流民,正是对症之药。可惜朝中诸公,或空谈心性,或汲汲党争,无人务实若此……」
陈应苦笑:「陈某微末之身,能做多少是多少罢了。倒是茅先生编纂《武备志》,集古今兵器战阵之大成,才是功在千秋。」
茅元仪却摇头道:「书记得再多,若不能化为实用,不过是纸上谈兵。哪像伯应,一柄铳刀便让火铳手战力倍增,一张铁犁或可活民无数。观伯应此行,车马简从却带工匠,莫非又要办什麽大事?」
陈应略作迟疑,想到茅元仪是孙承宗的谋士,而孙承宗又是蓟督师,也算是毛文龙的上司,若是有他帮衬,或许是个转机,便简略说了皮岛之事。
当然,陈应也没有全说实话。
茅元仪沉吟片刻,忽然道:「伯应若不嫌弃,止生愿同行前往。」
「这……」
陈应心中狂喜,表面上却一脸为难:「止生身负阁老重托,岂可因陈某私事耽搁?」
「此行非是伯应私事!」
茅元仪正色道:「皮岛之事,关乎东江全局,何尝不是军国大事?止生早年游历辽东,与毛帅有过数面之缘,对其人其军略知一二。且孙阁老对东江镇素来关注,此行亦可为阁老探明实情。再者,元仪对伯应所言欧罗巴全面战争及海贸之策极有兴趣,沿途正好请教。」
陈应大喜。
茅元仪不仅是出色的军事理论家,更通晓实务,有他同行,皮岛之行把握大增。
五日后,皮岛在望。
那是一座并不算大的海岛,地势崎岖,沿岸多是峭壁。
此时岛上屋舍简陋,但从山顶望台连绵到海滩的营垒工事,显示着这里是一处军事要塞。码头上停泊着数十艘大小船只,既有水师战船,也有渔船丶货船,桅杆如林。
船刚靠岸,一队东江军士兵便围了上来。
「来者何人?可有勘合文书?」
陈应递上兵部开具的公文和魏忠贤的手令。
那东江军仔细验看,最终抱拳道:「原来是陈千户丶茅先生。请二位贵客先到别院歇息,大帅不在皮岛,三日后便回。」
陈应的心瞬间一沉,麻烦大了,别看这名东江军军官说得客气,可里面的问题却大了,他从津门出发的第二天下午,就遇到了东江军水师的巡逻队,他们是被东江军水师一路护送着来到皮岛的。
要说毛文龙不知道他们过来,简直就是笑话,这说明毛文龙不想见他。
货到地头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陈应也没有无能狂怒,淡淡地笑道:「有劳!」
「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