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器?」
朱由校微微一愣:「什麽农器?」
王体乾捧上一份奏摺:「黄按察附了奏本,说此物名铁辕犁,乃归德府一军户所创,翻地可省四成力,增四成效。特献于皇爷御览。」
「东西呢?」
朱由校看也没看奏摺,两名小宦官抬着铁辕犁进入暖阁内,轻轻将铁辕犁放在地上。
朱由校迫不急待地掀开上面盖着的红布,他眯眼看了半晌,又伸手摸犁头。
「这是精钢?」
朱由校自幼酷爱匠造,宫里造办处的老师傅没少给他讲冶铁的门道。
生铁脆,熟铁软,唯有百炼钢兼具硬韧,可百炼钢费时费力,一柄好刀要锻打半月有馀,造价高昂,从来只用于军械丶名器,何曾见过拿来打犁头的?
他看向铁辕,铁辕也是精钢,弯曲的弧度极讲究,他手指沿弧面滑过,能感到重心均匀分布在辕身中部,这是为了扶犁时省力。
再看犁壁,弧面光滑如镜,为的是翻土时顺畅不沾土……
「不是这百炼钢是千锤百炼打造出来的吗?」
朱由校并没有看到锻打的痕迹,这让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有点意思。」
旁边侍立的王体乾松了口气,皇爷性子孤僻,除了木工,对别的事难得上心。今日对这农具竟能看这麽久,已是罕事。
「王伴伴,你说,这犁要是真如奏本所言,能省四成力,增四成效,天下农户一年能多打多少粮食?」
王体乾一愣,忙躬身道:「奴婢愚钝,这……这……奴婢算不出来。」
「朕也算不来。」
朱由校沉吟地道:「但总归是好事。河南刚遭了灾,若有此物助力,秋粮或能多收些,少饿死几个人。」
「那个军户?陈伯应,归德卫军户……才二十一岁?」
「奏本是这麽写的。」
「二十一岁,能改良冶铁之法,能设计这般机巧的农器……是一个人才啊!」
司礼监秉笔太监丶提督东厂魏忠贤匆匆赶来。
如今他今年五十五岁,面白无须,眉眼细长,穿着大红蟒衣,步履却轻快无声。进阁后撩袍跪倒:「奴婢叩见皇爷。」
「起来。」
朱由校笑道:「河南进了一件新式铁犁,你看过没有?」
魏忠贤起身,垂手道:「奴婢昨夜已看过。黄彦士万历三十二年甲辰科(1604年)第三甲同进士出身,任贵州道监察御史,后外放河南,在按察使任上两年,风评尚可……」
魏公公深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作为楚党党魁的黄彦士,一直站在东林党的对立面,两年前黄彦士被贬出京的时候,魏忠贤当时还被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压制着。
东林党能够崛起,其实就是因为他们在万历年间的国本之争中,死挺朱常洛,在朱常洛暴毙后,又拥立太子朱由校继位,算是朱由校的从龙功臣。
只是非常可惜,东林党最初是为了稳定国本,后来变成了因为斗争而斗争,变成没有底线和原则。
魏忠贤不介意依附他的浙党丶楚党说好话,黄彦士赌对了。
魏忠贤确实是给他说了好话:「他屡次上疏请调,未得允准。」
「朕问的是这犁,和造犁的人。」
「奴婢已派人查过。陈伯应,归德卫世袭军户,祖上世袭百户,至其父陈有时一代家道中落。此人年少时颇顽劣,常行偷鸡摸狗之事。」
「今岁黄河决口后,此人改良冶铁术,创此铁辕犁。归德知府郑三浚丶永城知县孙传庭皆对其颇为赏识,委以永城农具督造局总领之职,如今掌数百工匠,日造犁百馀具。」
「顽劣之徒,忽然开窍?」
朱由校笑道:「有点意思,魏伴伴,你可知朕为何喜欢做木工?」
「皇爷天纵巧思,匠心独运……」
「因为木头老实。该是什麽纹理,就是什麽纹理,该承多少力,就承多少力。刨平了就是平,凿穿了就是穿,不欺不瞒,清清楚楚。不像人……」
朱由校顿了顿:「这犁,倒是像朕喜欢的木头。该直的直,该弯的弯,该锋利的锋利,不玩虚的。」
「皇爷的意思是?」
「先看着。」
朱由校缓缓道:「若这犁真能在河南救灾中立功,若这陈伯应真有实才……朕不吝赏赐。」
他抬眼,看向魏忠贤:「黄彦士献犁有功,准其回京,调任工部右侍郎。让他把河南推行此犁的详情,写成条陈递上来。」
「是。」
「至于那个陈伯应,让东厂的人……适当关照。别惊动他,朕想看看,这小子还能做出什麽来。」
「奴婢明白。」
朱由校独自坐在案后,又看向铁辕犁,他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独立做成一具完整的榫卯小几时的喜悦。
那时先帝尚在,摸着他的头说:「我儿有巧思,若能用于国事,必是万民之福。」
可他终究没能把这份巧思用于国事。
朝堂党争如麻,边关烽火不息,奏本里不是要钱就是要粮,他看不懂,也不想懂。
只有躲在这暖阁里,对着木头刨凿时,才能感到片刻安宁。
而这具来自千里之外铁犁,却忽然让他想起了那句万民之福。
「陈伯应……」
朱由校低声道:「莫让朕失望……」
魏忠贤听到这话,眼光一闪,心中暗忖:「陈伯应,这小子祖坟冒青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