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永城农具督造局,公事房。
「陈郎,你怎麽?咱们自己打自己卖,钱赚到手才是实在的!」
宋燕娘以为陈应发明出铁辕犁可以利用这个新农具大赚一笔,可没有想到,陈应转手交给了县里,却只得到一个督造局的总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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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问题是,总领不属于在编制官吏,只属于永城地方吏员,收入也只能按照永城财政调拨,像陈应月俸,仅为一石两斗。
「燕娘,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陈应解释道:「燕娘,咱们打造如此新犁,你觉得,咱们真保得住吗?」
宋燕娘沉默了,她非常清楚,现在就是弱肉强食。
他们宋家其实是归德府宋家的分支,始祖是宋暘之弟宋晚,论起辈分,明朝前吏部尚书宋纁是宋献策的叔祖。
可惜,他们永城宋家早已落没,若是归德府本宗人才倍出,还位列归德府四大望族八大家之一,他们早就被永城的士绅吃得乾乾净净了。
陈应笑道:「伯安,你说呢?」
「姐夫这督造局,挂的是永城农具督造局的牌子。牌子是官家的,铁料是官仓拨的,工匠是灾民充役,说穿了,这是官办的差事。既然是官办,打的犁自然要归官用。」
宋献策解释道:「可官府没钱,归德府一州七县被淹,府库早空了。孙县令就算想买,也拿不出几万两银子来。所以姐夫乾脆白送,表面上是慷慨,实则是把督造局和孙县令的政绩,彻底绑在一起。」
「各新犁送出去,各乡垦复的田地,就是孙县令的政绩。政绩越大,孙县令升迁越快,而督造局作为政绩的源头,地位就越稳。」
「等孙县令高升,下一任县令来了,看见到处咱们督造局打的犁,敢轻易动这摊子吗?不敢。」
宋燕娘似懂非懂,又看看陈应,眉头渐渐松开。
宋献策继续道:「这犁白送了,人情却欠下了。各乡里正丶大户丶乃至普通农户,用了咱们的犁,承了咱们的情。将来咱们要买地丶雇人丶甚至做别的买卖,这些人就是现成的助力。还有……」
「姐夫这局现在花的是官仓的铁丶官府的赈粮,看似吃亏,实则一分本钱没出,就建起了这麽大的工坊,练出了几百号工匠,打响了永城督造局的名号!」
「等这波灾情过去,官府不可能永远养着这摊子。到时候,姐夫就可以顺理成章把这工坊接过来,变成自家的产业。而那时,咱们有技术丶有人手丶有名声丶还有全县上下欠下的人情,做什麽买卖做不成?」
陈应抚掌而笑:「伯安啊伯安,你看得明白!」
宋献策脸上没什麽得意:「姐夫这局,布得深。只是……这般算计,这般捆绑,将来若有一日……县尊大人起了别的心思,或是朝廷风向变了,你督造局,就是最先被推出去顶罪……」
「伯安,你说得对。绑得越紧,将来风险越大。」
陈应叹了口气道:「咱们这些人生下来,哪一刻不在赌?军户赌明天还能吃上饭,农户赌今年风调雨顺,商人赌下一趟货不遇匪,我陈伯应,不过是把赌注下得大了些。」
「这世道,小打小闹活不下去。要麽缩在角落里等着被碾碎,要麽站出来。风浪越大,鱼越贵!」
陈应虽然不知道,永城县衙里李孝杰等六房书办以及典吏都告他的状,就连孙传庭也在怀疑他的能力,怀疑他能不能做好这件事。
陈应只能全力以赴,随着复炼炉完工,就开始迫不急待的进行烘乾处理,等复炼炉开始烘乾,他就带着民夫和工匠们,开始点火熔炼生铁。
陈应利用分工序教导工匠们工作的同时,铁辕犁模具也开始制作,整个督造局,所有工匠采取三班倒,人歇息炉不歇的方式。
直到深夜子时的时候,陈应依旧在督造局负责监督生产,他的便宜父亲陈有时,母亲安氏,同样也没有休息,陈有时好几次想提醒陈应早点休息。
话到嘴边,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陈应为什麽这麽努力?
还不是因为他这个父亲没用?
当年如果自己足够努力,世袭百户的是自己,那麽陈应就不需要这麽拼命了。
「啪……」
陈有时狠狠的抽了自己一巴掌,他此刻真的后悔了。
「老头子,你怎麽了?」
「没事,有蚊子!」
安氏明明知道陈有时心里不痛快,也不知道该如何劝。
世道艰难,活下去太难了。
经过一夜的忙碌,永城农具督造局,成功顺利下线十具铁辕犁,事实上,总共下线二十三具,其中十三具质量有问题。
无奈之下,陈应只能回炉重铸。
这十具铁辕犁,还带着温热,就被孙剑运往永城县。
随着这十具铁辕犁,一道堂报,连同两具新犁,也被送往归德府,归德府知府郑三俊看到铁辕犁的时候,马上进行实验,看着实际效果,马上挥笔写了一封堂报,送到河南布政司。
河南按察使黄彦士,本是楚党党魁,齐楚浙党重要成员,东林党政治对立派,他是天启元年八月被调任河南按察司使,从三品高官。
可问题是,这并不是黄彦士想要的,他最好的还是留在京城,担任监察御史,可以指点江山,逮住东林党的众伪君子狂喷。
可惜,他被赶出了京城,来到河南并没有机会回京,这个铁辕犁却让他看到了希望。
……
天启三年五月二十八日,京师。
寅时三刻,夏日的晨光还未刺破东边天际,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里已经点起了灯。
西暖阁,靠墙的多宝格里摆的各式木工工具,刨子丶凿子丶墨斗丶曲尺等,这里就是天启皇帝的木器工作室。
天启皇帝朱由校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精瘦的小臂,他左手按着一块紫檀木料,右手持窄凿,正小心翼翼地剔着一朵莲花的花蕊。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专注得近乎虔诚的神情。
他今年才十九岁,面容清秀,眉眼间还留着少年人的稚气,但眼窝下有淡淡的青黑,此刻他全部心神都在那朵莲花上,连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轻手轻脚走进来,都未察觉。
「皇爷……」
王体乾躬身道:「河南按察司使黄彦士递进一件东西,说是件新式农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