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同上了二楼。
二楼仅有一间卧房,房中一张宽大的拔步床,铺着柔软锦被,叠得齐整。
「这床榻倒是软和。」苏绯桃走过去伸手按了按床垫,随即在床边坐下。
她拍了拍身旁位置,对陈阳笑了笑:「楚宴,你也来坐。」
陈阳怔了怔,依言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他刚坐稳,苏绯桃便轻轻拉了他手臂一下。
陈阳未曾防备,身子微微一斜,便靠在了她肩侧。
「这样靠着,舒坦些。」苏绯桃轻声说道,抬手替他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发梢。
陈阳的身子,微微一僵。
随即,他便放松了下来。
今日的奔波和惊吓,在这一刻,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楚宴,你心里肯定很害怕,对不对?」苏绯桃低下头,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陈阳抬起头,看着她。
……
「我知道,你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很慌。」
苏绯桃轻抚他的脸颊,柔声说道:
「刚才那么多丹师,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你也是丹师,面对那些元婴修士,怎么可能不怕。」
「嗯。」陈阳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确实有些惶恐。」
「别怕。」
苏绯桃笑了笑,柔声道:
「我观察过了,菩提教的人确实没有恶意,他们想要求丹,就不会伤害你们。」
「而且,」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我有办法,一定能带你离开这儿。」
陈阳一愣。
「办法?」他疑惑道,「什么办法?」
苏绯桃却轻轻摇头,没有多说。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她笑着说道,「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等时机成熟,我再告诉你。」
陈阳看着她脸上自信的笑容,只当苏绯桃是在宽慰自己,不过心里还是安定了不少。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对了,」苏绯桃忽然问道,「你之前说,早年跟着一位……朋友来过外海。」
「嗯。」陈阳应道。
「你不是丹师吗?好好炼丹不好吗,为什么跑到这么危险的外海来?」苏绯桃好奇地问。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陈阳笑了笑。
「那位朋友,是男子还是女子啊?」苏绯桃随口问道,手指仍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
陈阳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脑海中,下意识地浮起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
「楚宴?」苏绯桃见他半天不说话,轻轻唤了一声。
「啊?」陈阳回过神,不想欺骗对方,只好照实说,「是……是一位女子,不过只是普通朋友,没什么特别的。」
他急急想要解释。
苏绯桃看着他这副慌乱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她笑着说,轻轻弹了弹他的额头:
「我不过是随口一问,我又不是什么善妒的女子,还能不让你有别的朋友不成。」
她的手指轻柔抚过陈阳的脸颊,动作温柔至极。
陈阳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也不由笑了起来。
「是我想多了。」他说道。
之后,两人便没再说话。
苏绯桃静静抱着陈阳,手指轻轻梳理他的头发。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一时间,岁月静好。
仿佛他们并非被困在孤岛,而是在某处风景秀丽的山谷中,悠闲度假。
就这样,三天一晃而过。
这三天里,菩提教那边果然没有任何动静。
陈阳和苏绯桃便一直待在小院中,哪里也没去。
不过,并非所有丹师都能如此沉得住气。
毕竟,这座岛他们太熟悉了。
这儿就是他们以往多次来采药的地方。
这些丹师,一生与草药打交道。
之前跟随杜仲采药时,杜仲管得严,只许他们在指定区域活动,不许深入腹地。
如今没了限制,又闲了三日,早有人坐不住了。
天刚蒙蒙亮,便有丹师唤来自己的丹童,背着药篓往旁边山野走去。
他们三三两两,说说笑笑,脸上早已不见初来时的惶恐不安。
陈阳站在院门口,望着这一幕,无奈摇头。
「这些丹师,还真是闲不住。」他说道。
「楚宴,那我们要不要也去采些药?」苏绯桃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她手里拎着只小药篓,是昨日江凡送来的。
「不去。」陈阳摇头,语气坚定。
眼下这关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万一在山中乱走,撞见什么不该看的,或被菩提教瞧出端倪,那就麻烦了。
他现在只想安静待在院里,观察菩提教的下一步动作。
按江凡的说法,休息三日之后,便该让他们炼丹了。
「菩提教的手段,着实厉害。」
陈阳不得不感慨……
「先将我们掳来,而后好言好语,以礼相待。」
「接着又以祖仙香祭敲打不听话的。」
「如今,又将我们安置在院里,安心休息。」
「他们这是打算?」苏绯桃不解。
……
「这叫温水煮青蛙。」
陈阳缓缓说道:
「若一上来就逼我们炼丹,逼得太紧,这些丹师必会拼死反抗,到时鱼死网破,于他们也无益处。」
「可若是先让我们放松警惕,慢慢适应这里的生活,等时间久了,大家习惯这儿的日子。」
「再让炼丹,便不会那么抵触了。」
他抬眼望去,果然看见经过这三日休息,大多数丹师脸上已无初来时的紧张绝望。
甚至有几个年轻丹师,已与自己的丹童说笑亲密起来。
不远处,严若谷正带着那对双胞胎少女走向山林。
两少女一左一右挽着他的胳膊,笑得花枝乱颤。
严若谷虽仍板着脸,眼中的怒意却早已消失无踪。
「菩提教为拉拢我天地宗丹师,可真下了血本。」陈阳忍不住低语。
「下血本?什么意思?」苏绯桃好奇。
「你不知吗?」陈阳转头看她,轻声道,「菩提教中,男女比例悬殊,百人里难得有一个女子。」
「我听说过。」苏绯桃点了点头,「平日于东土行走的菩提教行者,的确几乎都是男子,极少见到女行者。」
「那你看。」陈阳朝严若谷方向努了努嘴,「严大师一人,就配了两位年轻貌美的女丹童,这还不算下血本么?」
苏绯桃顺他所指望去,恰见一少女踮脚为严若谷拂去肩上落叶。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随即转过头,望着陈阳,眼睛微弯,如两弯月牙。
「这么说来,」她笑吟吟道,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我们的楚丹师是否觉得被冷落了?菩提教未对你下这般血本?」
「莫非……」
「楚丹师也羡慕严大师,想要两个这样的女丹童伺候?」
她歪头瞧着陈阳,嘴角噙着浅笑。
阳光映在脸上,肌肤更显白皙通透。
陈阳闻言一怔,见她这副模样,不禁轻笑。
「我何需菩提教对我下什么血本?」他笑道,目光温柔,「我有绯桃你一个,便足够了。」
话音落下。
苏绯桃身子轻轻一颤。
她的耳尖,倏地染上一抹醉人的红晕,一直蔓延到颈间。
「楚宴,你敢戏弄我!」她小声说道,轻轻掐了掐陈阳的胳膊。
陈阳看着她娇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连日来的压抑与不安,在这一刻仿佛烟消云散。
……
第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院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楚大师,苏仙子,你们醒了吗?」江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陈阳和苏绯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
该来的终于来了。
「来了。」陈阳应了一声,走过去打开院门。
江凡站在门外,脸上依旧带着憨厚的笑容。
「楚大师,苏仙子……」
「「杜行者让我来通知各位,今日请各位去丹场一趟。」
「有些丹药,需要各位帮忙炼制。」
「好了,我知道了。」陈阳点头。
「那我在外面等你们。」江凡说道。
陈阳关上门,和苏绯桃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跟着江凡向丹场走去。
一路上,遇到不少其他丹师。
他们也都是接到通知,正往同一个方向走去,每人脸上神色各异。
很快,众人便来到了丹场。
这是一片极其开阔的空地,地面用坚硬青石铺就,打扫得乾乾净净。
空地正中央,站着那位青袍老者,他仍是那副冷峻模样,背着手静静站在那里,如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见众人都已到齐,他缓缓开口。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
「今日请大家来,想必各位也知是为了什么,我菩提教,需要各位帮忙炼制一些丹药。」
他话音刚落,严若谷第一个站了出来。
「炼制丹药可以,」他梗着脖子大声道,「但我问你,等我们帮你炼完这些丹药,你是不是就放我们回天地宗?」
其他丹师也都纷纷看向前方,眼中充满期待。
这是他们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青袍老者看着严若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先看看再说吧,」他淡淡道,「而且,这丹药,也不一定是你想炼就能炼出来的。」
「你说什么?」严若谷不太服气,「天下还有我严若谷,炼制不出来的丹药?」
他是天地宗天玄一脉,最可能成就主炉的大师,丹道造诣极深。
对方这话,无疑是对他的侮辱。
青袍老者没有理会他的愤怒。
「既然你这么有自信,」
「那这样吧,严大师……」
「你只要能炼出一枚聚气丹,我便亲自驾船,安安稳稳送你回天地宗,绝不食言。」
「聚气丹?」严若谷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聚气丹有何难?」他不屑道,「这种最低级的丹药,老夫闭着眼睛都能炼出来!莫说一枚,就是一百枚,一千枚,也不在话下!」
说着,他便从储物袋中取出自己的丹炉。
那是一尊青铜丹炉,上刻繁复花纹,一看便非凡品。
他将丹炉放在地上,一挥手,几株炼制聚气丹所需的草药便从储物袋中飞出,整整齐齐摆在丹炉旁。
所有丹师都围了过来,静静看着。
严若谷动作娴熟,很快便将所有草药处理完毕,投入丹炉之中。
他拍了拍手,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此丹老夫炼制了不下千遍,最多一刻钟,便能成丹。」他说道。
青袍老者站在一旁,冷冷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嘲讽。
「哦?是吗?」他淡淡道,「若是炼不出来,又当如何?」
「不可能!」严若谷斩钉截铁道,「若是炼不出来,我严若谷从此再不碰丹炉!」
说完,他便双手掐诀,开始催动丹火。
陈阳站在人群中,静静看着这一幕。
不知为何,他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此人是元婴真君,不可能无的放矢。
他既敢这么说,就一定有他的把握。
可是,聚气丹是最基础的丹药,怎么可能炼不出来?
陈阳皱着眉头,死死盯着严若谷的丹炉。
只见严若谷指诀变换,口中念念有词。
然而。
预想中的丹火并未出现,丹炉下方空空如也。
「咦?」严若谷一愣,脸上笑容僵住。
他以为是自己方才运功出了差错,连忙再次掐诀。
一缕微弱的黄色丹火,终于在他指尖浮现。
可还未等他将丹火引至炉下,那缕丹火便晃了晃,彻底消散了。
「怎么回事?」严若谷脸色一变。
他不信邪,再次尝试。
指尖又浮现一缕丹火,可依旧刚一出现,便立刻消散。
一次,两次,三次……
他反反覆覆试了数十次。
每一次,结果都一样。
丹火出现一瞬,立刻熄灭。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严若谷真的慌了,额头渗出豆大汗珠。
「我的《玄黄丹火吐纳诀》已修行数十年!怎会引不出丹火?」
周围丹师们也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严大师怎会引不出丹火?」
「是啊!《玄黄丹火吐纳诀》是我天地宗根本功法!怎会失效?」
「莫非是严大师刚才运功岔了气?」
众人议论纷纷,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严若谷咬咬牙,猛地深吸一口气,开始疯狂运转体内丹气。
他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拼尽全身力气,想要凝聚丹火。
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只能聚出一缕微弱火苗,旋即熄灭。
「噗!」
一口鲜血从严若谷口中喷出。
他踉跄一下,差点摔倒。脸色惨白如纸,气息瞬间萎靡。
他强行运功,导致丹气逆行,已受内伤。
周围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面面相觑,脸色煞白。
若连严若谷都引不出丹火,那他们呢?
青袍老者看着众人惊慌失措的模样,嘴角露出冰冷笑意。
「为何?这究竟是为何?」陈阳颤声问道,声音充满困惑。
「小友,你莫非不知,我西洲是何环境?」他看向陈阳,缓缓说道。
陈阳抬起头,迎上对方的视线。
「什么环境?」他沉声问。
「你们东土的丹道,尤其是天地宗的丹道,所有灵火皆源自《玄黄丹火吐纳诀》。」
青袍老者悠悠道:
「这套功法,在东土丹道,确是天下第一,可诸位,这里是西洲。」
「西洲又如何?」陈阳质问。
便在这时,苏绯桃身子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脸色凝重,喃喃道:「难道……是因为红膜结界?」
青袍老者看了苏绯桃一眼,点了点头。
「你这小丫头,倒懂得多。」
「不错……」
「正是因这红膜结界,西洲封天绝地,不见玄黄!」
「故而,你们引以为傲的《玄黄丹火吐纳诀》,在此地便是废弃功法!」
他话音落下。
整个丹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不!我不信!」
一名丹师大喊一声,立刻运转《玄黄丹火吐纳诀》。
一缕丹火在他指尖浮现。
随即,同严若谷一样,瞬间熄灭。
「不!不可能!」
那丹师疯狂大喊,一遍遍尝试。
其他丹师也都纷纷开始尝试。
然而结果都一样,没有一人能成功凝聚出稳定的丹火。
恐慌如瘟疫般迅速蔓延。
「没有丹火,我们如何炼丹?」
「我们完了!彻底完了!」
「菩提教!你们好狠的心!」
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陈阳站在人群中,心也沉到谷底。
《玄黄丹火吐纳诀》是天地宗丹师的根基。
没有了丹火,他们便什么都不是了。
他下意识地,也开始运转《玄黄丹火吐纳诀》。
一缕淡黄丹火,在他掌心缓缓浮现。
陈阳心脏猛地一跳。
他屏住呼吸,静静看着。
一息,两息,三息……
那缕丹火静静在他掌心燃烧,毫无熄灭迹象。
四息,五息,六息……
直到第十息。
丹火依旧稳定燃烧。
陈阳彻底愣住。
怎么回事?
为何别人的丹火都熄了,唯独自己的没事?
就在他愣神之际。
「咦?楚丹师的丹火!」
「楚丹师的丹火没有灭!」
「真的!你们看!楚大师的丹火还在烧!」
惊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陈阳。
就连一直古井无波的青袍老者,也猛地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陈阳掌心那缕丹火,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这怎有可能?」他喃喃道。
陈阳这才反应过来,心里咯噔一下。
虽不知为何自己的玄黄丹火不灭,但他还是毫不犹豫,立刻收敛体内灵气。
噗的一声!
掌心丹火瞬间熄灭。
陈阳踉跄一下,脸色骤然惨白,大口喘着粗气,额上渗出密密冷汗。
「果然……果然如此……」
他声音沙哑道,脸上露出信念崩塌,悲痛欲绝的神情。
「这西洲,竟真是这般封天绝地,不见玄黄……」
他晃了晃身子,仿佛随时都要摔倒。
「绯桃……快扶我一把……我方才强行引气,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