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大师!你怎么了?」
陈阳话音刚落,江凡便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动作又快又急,毫不掩饰那股担忧,甚至顾不上掉在地上的药篓。
陈阳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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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只是做做样子,想顺势倒在苏绯桃怀中……
没料到江凡反应竟如此迅速!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愣。
站在一旁的苏绯桃也怔住了,原本探出的双手还悬在半空中。
江凡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太过冲动。
「啊……对不住,对不住!」
他猛地松开手,又连连后退三步,语带歉意道:
「我……我就是太担心楚大师,一时心急,唐突了。」
他这般激动并不全因关心。
更多的,是将结丹的希望都寄托在陈阳身上。
他资质平平,在菩提教苦熬数十年才到筑基巅峰。
若能从陈阳这得到几枚灵丹妙药,结丹之路至少能少走十年弯路。
苏绯桃站在一旁,双臂交叠,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没说话,只是眼眸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窘迫的江凡,又慢悠悠瞥了陈阳一眼。
那目光轻飘飘的,却带着股说不清的意味,看得陈阳后背一阵发凉。
陈阳连忙轻咳两声,打圆场道:
「无妨无妨,江行者也是一片好意,关心则乱嘛。」
他说着,快步走到苏绯桃身边,主动抓住她的手臂,脸上堆起笑容,身子还轻轻朝她靠了靠,一副虚弱模样。
苏绯桃轻哼一声,没甩开他的手。
只是扶着陈阳手臂的力道明显重了几分,指尖掐在他胳膊内侧的软肉上,狠狠拧了一下。
陈阳疼得龇牙,却不敢出声,只能硬生生忍着,脸上还得维持着虚弱的笑。
「菩提教待丹师可真是周到……」
苏绯桃慢悠悠道,语气里透着明显的酸意:
「知道你们这些丹师金贵,一个个都抢着关心,我看啊,倒比我还上心。」
陈阳脸色一僵,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这种时候……
多说多错,不如老实听着。
好在苏绯桃也没揪着不放。
她见陈阳脸色仍有些苍白,额上渗出细密冷汗,语气终究软了下来。
她松开掐着陈阳的手,转而轻抚他后背,为他顺气。
「可还好?」她轻声问,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有没有哪儿不舒服?方才强行运功,可伤了经脉?」
说着,便要放出神识探查。
陈阳连忙按住她的手,摇头道:
「别,不必。」
「就是方才太急,岔了口气,现在好多了,缓一缓便好。」
「这鬼地方,果真用不了《玄黄丹火吐纳诀》。」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愤懑的神情:
「我方才用尽全力,也只聚出一缕火苗,勉强支撑片刻,终究是散了。」
青袍老者站在不远处,目光沉沉地落在陈阳身上,细细审视。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脏腑。
方才他看得分明,陈阳掌中那缕丹火,至少稳定燃烧了十息。
这在整个西洲……都是前所未有之事!
陈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如芒在背。
他硬着头皮抬起头,迎上青袍老者的视线,试探问道:「方前辈,您还有事?」
青袍老者轻轻摇头。
「无事。」
他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只是方才你那丹火,倒让老夫有些意外,我还以为……」
他说到此处便住了口,不再继续。
然而他的目光,依旧在陈阳身上停留许久,带着探究与疑惑,才缓缓移开。
「为何会如此!」
一声绝望嘶吼,打破了场中沉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严若谷瘫坐在冰冷青石地上,面色惨白,发髻散乱。
那对丹童少女一左一右搀扶着他,一个为他擦拭嘴角血迹,一个轻拍他后背,柔声安慰。
可他却恍若未闻,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老夫修行《玄黄丹火吐纳诀》,整整二百三十六年!」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乾涩,满是不甘与绝望:
「从一个懵懂无知的丹房童子,到如今只差半步就成主炉,老夫此生,旁的什么都不会,就只懂炼丹!」
「纵使没有全卷,前三卷我也早已烂熟于心,倒背如流!」
「怎会……怎会连一缕丹火都聚不起来!」
「难道当真要有全卷才行么?」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青袍老者,眼中满是不甘。
老者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他。
「严大师,这与功法全不全无关。」
他平静道,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陈述事实的淡漠:
「这位楚丹师,所修便是完整的《玄黄丹火吐纳诀》,乃百草真君亲传,一字不差,可他方才,不也一样未能凝聚出稳定的丹火么?」
严若谷猛地转头,浑浊的双眼看向陈阳。
他方才强行运功导致丹气逆行,内伤不轻,意识一直模糊,并未看见陈阳先前情状。
「楚丹师?」他颤声问道,声音抖得厉害,「你……你也不行么?连完整功法……也不行?」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聚焦在陈阳身上。
陈阳深吸一口气,脸上痛苦悲愤之色更浓。
他苦笑摇头,声音挤出一丝沙哑:
「是啊。」
「我方才也拼尽全力试了,与严大师一般无二。」
「丹火甫现即灭,根本无法维持。」
「此地的天地灵气,与东土截然不同,没有玄黄之气,《玄黄丹火吐纳诀》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根本无法运转。」
严若谷闻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身子一软,险些从丹童怀中滑落。
「连完整功法都不行……连完整功法都不行……」
他失魂落魄地喃喃,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
「那我们……我们这些丹师,还有何用?活着……还有何意?」
他不甘,咬牙再度运转体内丹气,想强聚丹火。
他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浑身微微发颤。
可无论他如何努力,指尖都只有一丝微弱火星闪过,旋即迅速熄灭,连一点温热都未留下。
青袍老者皱了皱眉,抬手一挥。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涌出,封住了严若谷全身经脉。
「严大师,不必白费气力了。」
「你便试上千遍,万遍,结果也是一样,《玄黄丹火吐纳诀》在西洲,就是行不通。」
「至少,主炉以下,绝无可能。」
「至于大宗师境界……老夫便不知了,毕竟,老夫也未曾见过天地宗的大宗师来西洲炼丹。」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严若谷。
他所有的骄傲与自负,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他瘫软在丹童怀中,双目失神,面如死灰,再不见往日那位意气风发,傲气逼人的丹道大师半分影子。
绝望的情绪,先是在一人心头涌现,旋即迅速扩散,席卷了在场所有丹师。
「那我们怎么办?没有丹火,我们如何炼丹?」
「这岛上也无地火,这几日我们在山中采药,附近的山都走遍了,根本不见半点地火踪迹!」
「难道我们以后,再也炼不了丹了?我们这辈子,就只能在此当一个废人?」
「菩提教!你们好狠的心!将我们掳来此地,就为看我们变成废人么?」
哭喊咒骂之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绝望的丹师们彻底失了方寸。
有人抱头痛哭,有人瘫坐在地。
更有甚者,将满腔愤懑化作拳头,重重捶打着眼前的丹炉。
陈阳被苏绯桃扶着,站在人群中,默默看着这一切。
他能体会这些丹师的绝望。
对一个丹师而言,不能炼丹,便如剑客失剑,书生绝笔,是比死更难受的事。
可他心中,那巨大的疑惑却始终盘桓不去。
「不见玄黄……」他在心中喃喃,「可为何,我的丹火毫无异状?非但未灭,反倒感觉比在东土时,还要精纯几分?」
他压下心头疑惑,抬起头,望向青袍老者,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话。
「方前辈,既然《玄黄丹火吐纳诀》在此地行不通,那我等日后,该如何炼丹?」
「总不至于……」
「让我们这些丹师,在此无所事事吧?」
青袍老者环顾四周,看着一张张写满绝望的脸,徐徐开口。
「诸位,此前匆忙,尚未正式见礼。」
「老夫方柏!」
「在菩提教中,担任丹堂长老一职。」
众人皆是一愣。
他们只知这位是菩提教的元婴真君,修为深不可测,却未想到,他竟是丹堂长老。
「其实,老夫与诸位一样,也是一名丹师。」
方柏继续说道,语气平和:
「老夫的丹道造诣,或许不及诸位天地宗的大师,但于这西洲炼丹,老夫倒还有些心得。」
话音方落。
「呼!」
一团炽热火焰,骤然在他掌心燃起。
火焰呈温润的淡红色,燃烧得极为稳定,没有丝毫跳动摇曳。
它散发着纯净的热力,无半分灵气波动,也没有法诀运转的痕迹。
宛如天生便存于彼处。
炽热气浪扑面而来,令周遭众人不由得后退几步。
「这……这是丹火?」有人失声惊呼,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严若谷也猛地抬起头,浑浊眼中爆出一丝精光。
他紧紧盯着方柏掌心火焰,眼中满是震惊与怀疑。
「绝无可能!」他嘶声道,挣扎着想要站起身,「这绝不可能!不用《玄黄丹火吐纳诀》,怎能修出这般品质的丹火!」
「此莫非是……以法诀凝聚的伪火?」
「是用来诓骗我等的!」
陈阳也微微挺直身子,眼神凝重地望向那团火焰。
苏绯桃察觉他动作,连忙伸手扶稳,生怕他又要倒下。
「怎么了?」她轻声问,「这火有何不妥?」
「无事。」
陈阳摇头,重新靠向她,压低声音道:
「只是觉得有些奇异。」
「此火与我等的玄黄丹火全然不同。」
「玄黄丹火泛着淡黄,此火却是纯红,且其热力,也比玄黄丹火炽热许多。」
方柏并未多言,只将众人反应看在眼中。
他掌心那团火焰,骤然涨大。
火焰转眼间从一团小小火苗,涨至人头大小,在他掌心悠悠地旋转。
炽热的气浪更为汹涌,连远处的青石地面都被烤得微微发烫。
方柏看着严若谷,平静说道:
「严大师,你说此乃法诀凝聚的凡火。」
「那你尽可上前,仔细观瞧。」
「法诀之火含杂质,有灵气运转之痕,燃烧时亦有波动,而真正的丹火,纯粹而稳定。」
「其中分别,诸位皆是丹道大家,浸淫此道上百年,应能一眼辨明。」
严若谷咬了咬牙,挣扎着从丹童怀中站起,踉跄走到方柏面前。
其他丹师也纷纷围上,伸长脖子,仔细端详那团火球。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丹师颤抖着手,引了一丝火焰至自己掌心。
他闭上眼,全神感知。
许久,他猛地睁眼,脸上露出无以复加的震惊,声音发颤:
「真的……当真是丹火!」
「其中无法诀痕迹!亦无灵气杂质!此乃纯粹丹火!老夫炼丹两百多年,绝不会看错!」
「怎有可能?」
「不用《玄黄丹火吐纳诀》,怎能修出如此纯度的丹火?这不合丹道常理!」
「难道……西洲丹道,与我东土竟是全然不同的体系?」
众人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陈阳也伸手引了一丝火焰过来。
那火在他指尖轻轻跃动,温润而纯净。
他仔细感知。
果然,此火与玄黄丹火截然不同。
它并非由丹气催生,反倒像是直接从天地间汲取的本源之力。
它更为温和稳定,对草药药性的保留,似乎也比玄黄丹火更胜一筹。
「这……这究竟是何种火焰?」严若谷带着颤音问道。
方柏微微一笑,收回掌心火焰。
炽热气浪,顷刻消散无踪。
「此火,名为寅月双火。」他沉声说道,声音清晰传入每人耳中,「长生在寅,是西洲独有的本源丹火,亦是我菩提教丹师,世代修行之火。」
「寅月双火?」众人皆一脸茫然。
此名,他们闻所未闻。
「莫非是某种天材地宝?需炼化特定火种方能拥有?」有人问道。
「还是说有专门吐纳诀可修?只要传我们功法,便能修出此火?」
方柏轻轻摇头,淡淡道:「都不是!」
陈阳回味着指尖残留的火焰触感,若有所思。
片刻后,才带着思索开口问道:
「方前辈,晚辈看来,您这火焰精纯一体,并不像蕴含双重火相的样子。」
方柏看了陈阳一眼,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赞许。
「这位丹师小友说得对,眼力确是不错,老夫手中,并非完整的寅月双火。」
「寅月双火,分阴阳二火。」
「丙火为阳,主刚猛熔炼,丁火为阴,主温润凝丹,二者相辅相成,方为完整的寅月双火。」
此言一出。
整个丹场,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皆瞪大双眼,望着方柏,眼中尽是震惊与好奇。
丹火竟能分阴阳?
这是他们此生听过最不可思议之事。
对这些一生只接触玄黄丹火的东土丹师而言,一扇从未触及的丹道大门,正在眼前缓缓开启。
绝望的阴霾,终于散去一丝。
所有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原来西洲丹道,竟是这般模样。」
一年轻丹师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好奇:
「我从前总听人说,西洲丹道粗陋不堪,不值一提,没想到,他们竟有如此独特的丹火。」
「是啊。」
一旁的老丹师点头感慨:
「真乃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们守着《玄黄丹火吐纳诀》过了一辈子,以为这就是丹道的全部,谁曾想,世上竟有全然不同的丹道体系。」
「这寅月双火,听来比玄黄丹火还要厉害。」另一丹师兴奋道,「还分阴阳二火,一管熔炼,一管凝丹,若能同时修出两种火焰,炼丹成功率岂不大为提高?」
一时间,原本弥漫丹场的绝望与悲戚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好奇与期待。
这些丹师一生痴迷丹道。
任何与丹道相关的新鲜事物,皆能轻易勾起他们的兴趣。
方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果然和杜仲说的一样。
这些天地宗的丹师,别的都不在乎,唯独对丹道毫无抵抗力。
「诸位。」方柏再次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丹场,「既然玄黄丹火吐纳诀在西洲无法施展,那今日,我们就用我西洲的寅月双火来炼丹。」
这话一出,在场的丹师都是一震。
「用寅月双火炼丹?」
「可是我们根本不会修行寅月双火啊!」
「是啊!修行丹火,少说也要几个月,多则几年功夫,怎么可能今天就炼?」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脸上满是疑惑。
他们下意识认为,寅月双火和玄黄丹火一样,需通过吐纳修行才能在体内凝聚。
陈阳站在人群中,没有开口。
他看着方柏脸上那胸有成竹的笑容,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此火,或许并不靠吐纳而生。」他心中暗道。
果然,这念头刚落,方柏便笑了起来。
「诸位说笑了。」
「今日请诸位来,自然不可能让诸位慢慢吐纳修行,那样的话,岂不误了我菩提教的大事?」
「其实,今日请诸位来炼丹,也是我菩提教送给诸位的一份见面礼。」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大家面面相觑,满是疑惑。
菩提教把他们掳到这里来,还会送见面礼?
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方柏没有解释,只是朝着天上拍了拍手。
清脆的掌声,在空旷的丹场上回荡。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
云天之际,流云成海,舒卷层叠,铺向天际。
就在众人以为方柏在开玩笑之时……
陈阳,忽然脸色一变。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那片厚重的云海。
一股极其磅礴而炽热的气息,正从云海深处快速逼近。
那气息古老而霸道,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楚宴?」苏绯桃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连忙轻声问道,语气里满是关切。
陈阳没有回答,他伸手紧紧抓住了苏绯桃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小心。」他压低声音,语气无比凝重。
就在这时,远方的天空,那片湛蓝的天幕,忽然被染成了赤红色。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下沉,从云层之后钻了出来。
那是一个无比巨大的炼丹炉。
它大得遮天蔽日,几乎将半个天空都笼罩了起来,形状极其怪异,似圆非圆,似方非方,表面凹凸不平,布满了扭曲的纹路。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底部,长着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长足,如同一只巨大的蜈蚣。
那些长足,还在无休无止地蠕动着。
数百名菩提教行者,悬浮在半空中,合力托着这个巨大的丹炉,踏着虚空稳步而来。
他们脸上,都带着无比虔诚的神色。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巨大的丹炉,重重地落在了丹场中央。
坚硬的青石地面,瞬间裂开了无数道缝隙。
一股灼人的气浪,如同海啸般席卷开来,吹得众人东倒西歪,站立不稳。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什么东西?」
「我的天!这么大的炼丹炉?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不对!它在动!那些脚在动!它是活的!」
惊呼声此起彼伏。
陈阳也眯起了眼睛,凝神盯着那个巨大的丹炉。
刚才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些长足,确实在蠕动。
「诸位不必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