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大师,苏仙子。」
杜仲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知何时他已走到近前,脸上仍是那副温和笑意。
「二位只需将信香点燃,插于坛前香炉便可。」他指了指祭坛脚下那座小小铜炉,轻声道。
陈阳点头,指尖灵力微吐,点燃手中信香。
袅袅青烟升起,携着淡淡檀香。
他一边将香插入炉中,一边随口问道:
「杜仲,恕我冒昧一问,这位祖仙究竟是何人?为何连名讳都未留下?」
苏绯桃亦抬眸望向杜仲,眼中带着好奇,她手中信香亦已点燃,青烟缭绕颊边,衬得眉眼愈发柔和。
杜仲笑了笑,缓声解释:
「百家之姓,皆源于天道。」
「祖仙,便是天道所成就的第一位仙人。」
「他于金丹境时,立世间修行仙山,至元婴境,方开我菩提一教。」
……
「开宗立教?」
陈阳手中动作微顿,有些诧异:
「你是说,这位祖仙……便是贵教开山祖师?」
……
「正是。」
杜仲微微颔首,神色转为虔诚:
「我菩提教百家行者……所承姓氏,皆源于祖仙。」
「此话何解?」陈阳更觉疑惑。
……
「这便是姓氏之重。」
杜仲语气郑重:
「名字乃后天所取,如水上浮萍,不过是个称谓,唯姓氏乃先天所赋,是刻于魂魄深处的天道印记,是你我本源之性。」
他见陈阳凝神思索,眼中微光一闪,继续说道:
「譬如山野精怪,天生无名无姓。」
「它们只是天地间一缕灵气,一块顽石,一株老木……」
「纵然历经岁月而生灵智,若无姓氏,便永是精怪,成不了人,更成不了仙。」
「如此,他们方要虔信祖仙,求得一姓,方可踏上仙途。」
陈阳若有所思。
他至此方才明白,为何菩提教弟子从不用名字,皆以姓氏相称。
原来在其教义之中,姓氏竟有这般神圣位份。
他未再多问,只对那块简陋木牌微一躬身。
苏绯桃亦随之行礼,姿态轻柔,神色恭敬。
整个过程无半分异象,甚至连一丝灵气涟漪也未泛起。
宛如在凡间最寻常的土地庙中,敬了一炷最平常的香。
「好了,二位可请出殿。」杜仲笑道,「下一批丹师该进来了。」
陈阳与苏绯桃点头,转身向殿外行去。
江凡连忙跟上,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绯桃,方才可有何特别感应?」出得大殿,陈阳压低声音问道。
苏绯桃摇头,轻声道:「未有……只觉心中安宁。」
……
「那是自然!」
江凡立刻凑上前,兴奋道:
「此乃难得机缘!我已数十载未回岛上,未敬此香了!今日能与楚大师,苏仙子同敬,实是大幸!」
他手舞足蹈,眼中有光,恍若得了天大的珍宝。
陈阳见他这般模样,有些无奈,却又从江凡那无比认真的神色中看出,此人并非说笑。
他是真将这炷香,视作天大机缘。
「金丹立山,元婴开教……」
陈阳喃喃低语,心下却不以为然:
「莫不是这菩提教……又在为自己脸上贴金?」
他摇了摇头,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然而下一瞬,他却是目光一凝。
不止江凡一人……
所有自大殿中走出的丹童,脸上皆洋溢着前所未有的欣悦与满足。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兴奋低语着方才敬香的感受,个个神采飞扬,恍若脱胎换骨。
陈阳见状,忍不住心中暗道:
「便真是数十年未敬香……
「也不至欣喜至此!」
「可那香我也闻过,并未掺入任何令人致幻之物。」
他回望一眼那座朴素的祖仙庙,眼中添了几分凝重。
恐怕……
这才是菩提教真正的信念根基!
陈阳收回视线,拍了拍江凡的肩:
「好了,莫再笑了,江行者。」
江凡连忙收敛笑容,不好意思地挠头:
「对不住,楚大师,是我忘形了,实在是离岛太久,心中激动难抑。」
陈阳一笑,未加责怪。
他环视四周,确认近处无人,方压低声音问道:
「江行者,你我既已相识,可否告知,这一叶岛究竟位于无尽海何处?」
此言一出,苏绯桃亦立刻望来,眼中带着期冀。
这也是她此刻最关切之事。
江凡闻言,脸上笑意顿时消散。
他苦笑着摇头:
「楚大师莫再打听了。」
「且不说你即便知道方位,也难横渡这无尽海。」
「此岛确切所在……也不是我这小小的三叶行者,所能知晓的。」
陈阳心下了然。
果然!
他先前所料不差。
这一叶岛恐怕……并无固定方位,乃是随波逐流的浮岛。
他忙向苏绯桃递去一个眼神,示意她接话,再探些其他消息。
苏绯桃对上他目光,却微微一僵。
她眨了眨眼,满面茫然,全然不解其意。
陈阳神色骤然一顿。
他在心中暗叹……
看来自己与苏绯桃之间,尚未到仅凭眼神便能心意相通的地步。
不知为何。
陈阳脑海中忽地闪过一道总是执扇浅笑,神情散漫的身影。
往昔与林师兄一处时,往往只需一个眼神,对方便能立时明了他所想,甚或提前一步,将他欲行之事妥帖办妥。
陈阳摇头,将杂念驱散。
此时并非思量这些的时候。
他轻咳一声,主动问道:
「也罢,方位我不再问。」
「那你总该告知,此番掳走我宗数百丹师的大手笔,究竟是何人谋划?」
「总不会真是杜仲一人所为吧?」
江凡闻此,当即挺直腰背,面现傲色:
「那还用说!自是掌教风皇陛下亲为!」
他扬声道:
「遮蔽天机,引动罡风,皆是风皇施为,否则,怎能这般不着痕迹,将诸位大师尽数接来?」
陈阳轻轻颔首。
这一点他早有猜测。
当年他被岳苍擒至搬山宗时,岳苍便终日在他耳边絮叨,说风皇如何神通广大,欲收他为座下亲传弟子。
只是他对菩提教心存忌惮,从未应允。
虽未见过那位传说中的风皇,但陈阳亦知,能行此通天手段者,也唯有西洲妖皇!
「如此说来,是杜仲在天地宗潜伏,与风皇陛下里应外合?」陈阳顺势询问。
「不……不止如此!」
江凡立刻摇头,声调又高了几分,似在刻意宣扬什么:
「此番行动,另有一位大人物在暗中襄助!」
「还有人相助?」陈阳故作疑惑。
苏绯桃亦好奇望向江凡:「那是何人?」
二人同看向江凡,静静等候他的回答。
江凡深吸一口气,面上浮起无比崇敬的神色,一字一句道:
「自然是我教圣子……陈阳大人!」
话音落下,苏绯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难怪。
「这陈阳确有些手段。」
「杨家出动那般多战船,遍搜东土,竟未寻得他半点踪迹,此等本事,确非寻常人可有。」
她曾粗略计算过,杨家那些战船,仅在东土航行一日,便需耗去十数亿上品灵石。
在五百亿灵石的天价悬赏之下,他竟能安然至今,实令人惊叹!
便在此时,江凡忽地疑惑看向陈阳。
「咦?楚大师,你怎么了?」
他睁大眼,满面担忧:
「你脸色怎如此难看?可是身上不适?」
只见陈阳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五官几欲拧在一处,似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江凡吓了一跳,只道陈阳突发急症,忙要上前搀扶。
「胡言!」
陈阳蓦地开口,声线都有些变了调。他死死盯住江凡,切齿道:
「你们胡说什么!什么陈阳协助?此消息你从何处听得?」
江凡被他吓得后退一步,委屈道:
「本就是如此啊。」
「此乃杜仲行者亲口所言。」
「他说此番行动能这般顺利,全赖陈圣子大人在东土牵制天地宗视线。」
……
「杜仲?」陈阳重复念叨,目光茫然。
江凡见陈阳对这话题好奇,便又凑近些,略带得意道:
「其实大师别看我如今这般,早年我也曾立过些微功。」
「我早年便是追随陈圣子大人!」
「当年在东土,曾亲眼得见圣子荣光,只是后来……」
「我终究只是寻常三叶行者,便与圣子大人断了联络。」
「如今圣子大人立此大功,我真是为他欢喜!」
江凡说到此处,脸上又绽开兴奋的笑容。
陈阳立在原地,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这菩提教,现在做什么事都要打着他陈阳的旗号。
这已成了菩提教的惯用手段。
他们便是要死死缠住陈阳这个名字,将他塑为教中核心,立作一面永不倒下的旗帜。
甚至于,许多他全然不知的事,他都是从旁人口中,方知自己曾做过。
陈阳隐隐感到,这菩提教,是彻底不打算放过他了。
「这混帐菩提教……」
他心下暗叹:
「行事怎如风月场立花魁一般,专寻一人来撑场面?」
此刻他心中已从最初的愤怒,转为一片无奈的荒唐。
他下意识抬首,望向高悬中天的日头,目光有些空茫,喃喃道:
「天亮了这般久……东土那边,怕是已彻底乱了吧!」
此番菩提教扣在他头上的黑锅,实在太重。
与此同时。
东土,天地宗,第二山门。
今日是新岁首日,正是一年之中求丹最盛之时。
山门外,挤满了自四方赶来的修士。
个个手中攥着沉甸甸的灵石袋,翘首以盼,只等天地宗丹师开阁售丹。
「怎么回事?这都快午时了,丹阁怎还不开门?」
一着粗布衣衫的修士忍不住抱怨:
「往年此时,早该开售了!」
「正是!」旁侧有人附和:
「往日这天地宗狗丹师最爱在岁末炼上一大批丹,新岁首日便充作陈年灵丹高价出售,今年怎半点动静也无?」
「我可是攒了半载灵石,就为今日买瓶筑基丹!」
「若买不到,下半年修行都要耽搁了!」
众人七嘴八舌,一个个面上显露焦躁之色。
便在此时,一道恢弘剑光破空而至,落于山门前。
剑光散尽,现出一位素衣老者。
他面容刚毅,气势沉凝,腰间悬一长剑。
场中修士见状,顿时安静下来。
「是斤车真君?」有人低声道,「他怎来了?」
「这还用说,自是来求丹的。」
「斤车真君乃杨屹川杨大师的护丹剑修,每年新岁首日皆来拜年兼求丹,人家自然无需排队。」
众人恍然,面露羡慕之色。
斤车真君未理会周遭目光,径自向山门内行去。
他走入第二山门不久,又一道粉虹长练落下。
一袭粉裙的女子缓步而下,容貌秀丽,气质温婉,乃是云裳宗,荷洛仙子。
「那不是荷洛仙子?」有人轻呼,「她怎么也来了?」
「你这都不知?」
「风轻雪大宗师的衣裳,皆由荷洛仙子亲手缝制,她定是来送新制的新岁衣裳,顺道求丹。」
荷洛仙子向众人微微颔首,亦步入山门。
紧接着,一道厚重土黄光芒坠地。
一身材魁梧的大汉龙行虎步而来。
正是搬山宗岳苍。
「岳苍?他怎也来了?」有修士不满道,「怎的一个个都径直入内?不排队了?」
岳苍闻声,猛地转头,狠狠瞪了那说话的修士一眼。
那修士立时闭嘴,缩了缩脖子,再不敢言。
岳苍冷哼,大步迈入山门。
然此仅是个开端。
下一刻,远方道道身影破空而至,每一人身上皆散发着磅礴真君气息。
一个丶两个丶三个……
第二山门外,一众修士个个瞠目结舌,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那是九华宗清远真君,传闻他前些日子为追捕陈阳方才出关!」
「还有云裳宗,罗云仙子,她不是长年闭关织造法衣,从不出宗么?怎也来了?」
「远东御气宗的也来了!」
「这是千宝宗的……」
「天爷……这是将半个东土的真君都请来了么?」
一道道强横气息接连降临天地宗第二山门外,毫无滞碍,鱼贯而入。
来者皆是元婴真君!
在场修士多为筑基,结丹……
此刻皆目瞪口呆,僵立原处,大气不敢喘。
良久,才逐渐有修士颤声道:
「这……这究竟怎么回事?」
「怎的来了这般多真君?今日是什么大日子么?」
……
「难不成今年是甲子年?连天君都要来天地宗求丹了?」有人玩笑道。
却无人能笑得出。
所有人都觉出不对。
这般多元婴真君同时降临天地宗,绝不可能只为求丹这般简单。
终于,一身材高大的大汉按捺不住,踏步而出。
「凭什么他们皆可直入!」
他高声喝道,语带不满:
「我等在此苦候数个时辰,他们一来便进?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这大汉,正是赫连洪。
「我兄长亦是真君!」他又补了一句,挺起胸膛,似是为自己壮胆。
然那些路过的真君,连瞥都未瞥他一眼,径直没入山门。
赫连洪面色顿时难看至极。
他咬了咬牙,亦大步向山门走去。
「且慢!」两名守门丹师当即上前,将他拦住。
「来者何人?可曾通传?」一位丹师面无表情问道。
赫连洪扬声道:
「我乃远东赫连洪,我认识你们宗内丹师楚宴,那些人都进去了,我也要进去!」
……
「不行!」
另一位丹师摇了摇头,冷冷地说道:
「非通禀之人,不得入内。」
「那为什么刚才那些人都能进去?」赫连洪气得脸色发青,大声质问道。
两个守门的丹师对视了一眼,神色都有些复杂,却没有解释的意思。
……
「你快退下。」
另一个丹师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威胁:
「若再敢胡闹,我天地宗将来便不再受理你的任何丹药请求。」
赫连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两个丹师,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呵呵了半天,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打算离去。
就在这时,远方又一道身影凌空踏步而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童子。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裳,双手插在怀里,晃晃悠悠地向着山门走去,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乡野的顽童。
赫连洪看到这一幕,再也忍不住了。
「等一下!」
他大声喊道:
「这小孩又是谁?凭什么他也能进去?」
他快步走上前,想要拦住那个童子。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童子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徐徐抬起头,看向了赫连洪,眼神平平淡淡。
「小辈,你有何事?」
童子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点波澜。
然而,这声音落在赫连洪的耳中,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响。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四肢僵硬,动弹不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看着童子那张稚嫩的脸庞,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了无比惊恐的神色。
「这……这张面孔……」赫连洪喃喃自语,声音都在颤抖。
……
「凌天君!」
不知道是谁,失声喊出了这个名字。
下一刻,整个天地宗第二山门外,彻底沸腾了。
「凌天君?真的是凌霄宗的凌天君?化神天君?」
「我的天呐,化神天君竟然亲临天地宗了?」
「刚才谁说天君要来求丹的?这真的应验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化神天君,那是传说中的存在,是站在整个东土修行界顶端的人物。
他们这些普通修士,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一面。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激动不已的时候,却有人反应了过来。
「不对……」
「天君怎么可能会亲自来求丹……这情况,根本不像是求丹啊……」
「难道……天地宗出什么大事了?」
此言一出,喧闹的山门外,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无比惊恐的神色。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带着一股早春的刺骨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