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师弟!」
陈阳闻声抬眼,微微一愣。
不待他回应,杜仲已含笑开口:
「杨大师放心,楚大师既已留下,我等自不会为难。」
杨屹川深深看了陈阳一眼,微微颔首。
他身形继续向上飘升,不多时却又一次回首,目光扫过人群中几张熟悉的面孔,欲言又止。
杜仲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了然一笑:
「那几位是地黄一脉常与杨大师论丹的丹师吧?杨大师宽心,既是丹道同好,我教更会以礼相待。」
杨屹川唇角微动,终是又一点头。
此时他已离地数丈,海风吹得衣袍猎猎。
他再度转身,望向沙滩上所有同门,张口似要说话……
杜仲却先他一步,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四方:
「杨大师不必多虑。」
「我教此行,只为邀诸位丹师做客,绝非有意伤人。」
「此间诸位,只要不违客道,安危皆可得全。」
杨屹川立于虚空,沉默片刻,终于向着下方朗声道:
「诸位同门,且安心在此!杨某此去,必不辱命,定当竭力带大家重返宗门!」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传遍沙滩。
那些原本惊惶的丹师闻声渐静,望向他的背影,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青衫老者亦适时扬声道:
「天地宗诸位贵客,大可宽心!我菩提教并非魔窟,此番邀约只为切磋丹道,取长补短,绝不伤及各位分毫!」
杨屹川深深看了众人一眼,终于转身,随杜仲飞入云海。
沙滩上,只余数百惊魂未定的天地宗丹师。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皆是茫然。
海风卷着咸腥拂过,扬起细沙,浪涛声声,鸥鸟凄鸣。
一片死寂,无人言语。
阳光洒落海面,碎金跃动,灿烂刺目,可照在众人身上,却无半分暖意。
陈阳望着云海的方向,目光深邃。
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背。
陈阳侧目,见是苏绯桃正看着他,清澈眸中带着几分询问。
……
「楚宴……」
她轻声问,声音柔和:
「你方才说,早年曾到过外海?」
……
「嗯。」
陈阳反手轻握,感受她掌心温度。
「早年曾结识过一位朋友……她见闻颇广,带我走过一趟外海,因而略知一二。」
……
「原是如此。」
苏绯桃恍然,长睫微颤:
「我也听……师尊提过。」
「外海磁煞虽厉,若能饮食磨合,便可渐渐适应。」
「只是我从未踏足西洲,初临此地,难免不适。」
她顿了顿,面上掠过一丝窘色,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声音低了些:
「方才……我本该先护你走的。」
「可灵力滞重,抬手尚且费力,最后反要你护我……」
「我是不是……很没用?」
……
陈阳闻言一怔,随即轻轻摇头:
「绯桃,别这么说。」
他声音温和,未有半点责备:
「即便你灵力未受制,此刻怕也难脱此境。」
「你看这四周……」
「瀚海无边,不见舟影。纵能御空,又能飞往何处?」
他抬目望向远海天际。
水天相接处,澄蓝一片,不见陆地,亦无舟影。
……
「对了,绯桃。」
陈阳压低声音道:
「秦剑主之前曾在红膜结界值守……她可曾向你提过,这附近有这样一座岛?」
苏绯桃蹙眉细想,将前些日子值守时的见闻一一回忆。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摇头。
……
「应该没有。」
她语气肯定:
「我……师尊从未见过此岛。」
「若真有这样一座岛屿,生有许多珍稀灵草……」
「各大宗门早就该派人前来开采,绝不会无人知晓。」
陈阳默然不语,这也正是他最觉蹊跷之处。
先前众丹师随杜仲来此采药,往返不过两三日,说明此岛距离东土不远。
原本不应处于外海才对,可如今脚下所踏,分明已是外海之地。
……
「难道……」
苏绯桃眼中浮起疑色,猜测道:
「丹师们先前采药的那座岛,与眼下这座并非一处?杜仲将我们带到了另一座更远的岛上?」
……
陈阳摇了摇头,平静道:
「不会。」
「方才至少有数百人同时认出这里的沙滩。」
「杜仲没必要费偌大心力,在外海仿造一座完全相同的岛。」
他环顾四周,望向岛上茂密的丛林,以及林间隐约可见的花草,神色逐渐凝重。
……
「除非……」
他顿了顿,说出一个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猜测:
「这岛是座浮岛。」
……
「浮岛?」苏绯桃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微变。
她蓦地握住陈阳的手,指尖微微收紧,声音有些发颤:
「你是说……这座岛没有固定位置,一直在无尽海上漂流?」
……
「是。」
陈阳颔首,语气沉凝:
「一叶岛……难怪叫这个名字,它就像一片落在海上的叶子,随洋流漂移,从无定所。」
苏绯桃脸色骤然发白。
无尽海浩瀚无垠,数千百倍于东土。
若是固定岛屿,记下方位,东土终有一日可遣人来救。
可若是漂流的浮岛,便如大海捞针,纵使东土倾力搜寻,也未必能找到踪迹。
想到这里,她心头一寒,下意识朝陈阳靠了靠,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稍稍安心。
……
「别慌。」
陈阳回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抚了抚,递去一个镇定的眼神,轻声道:
「菩提教布下此局,将我们数百人带到这里,绝不是为了取人性命,只要活着,谨慎应对,总还有脱身的机会。」
他所说确实在理。
从方才种种迹象来看,菩提教确实并无杀意。
若真想下杀手,早在众人昏迷时便可动手,何必等到此时。
他们要的,是天地宗丹师的丹术,是东土的丹道根基。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打断了二人的低语。
陈阳与苏绯桃抬头望去,只见杜仲领着十余名行者走来,怀中各抱着一摞青绿色的叶形木牌,正逐一发放给众丹师。
「那是何物?」苏绯桃顺着陈阳目光望去,疑惑道。
陈阳眯眼细看。
那木牌呈翠绿色,乃以外海特有的沉木所制,不惧水火。
牌上刻有繁复纹路,正中一个清晰的树叶图样。
……
「那是菩提教的……行者令牌。」
陈阳缓声道,随即补了一句:
「早前我……从师尊那里,听闻她提过,菩提教教徒皆称行者,依修为划分,分三六九叶,令牌上叶片数量,便是其阶位。」
苏绯桃恍然。
……
「看来我所料不错。」
陈阳低声道:
「他们果是想一步步笼络这些丹师入教,只要我等不主动反抗,暂可安全,杨师兄身为主炉,身份更尊,那边当更无碍。」
不多时,杜仲已带人行至陈阳与苏绯桃面前。
……
「楚大师,久候了。」
杜仲拱手一笑,态度客气,自怀中取出一枚六叶行者令牌递来:
「这是楚大师的令牌。」
「你虽为筑基修为,但身为风大宗师亲传,天赋卓绝,前途无量。」
「杜某已向上禀明,特赐你六叶行者令牌,月例供给,皆与六叶等同。」
陈阳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令牌上,又抬起眼,看向那张笑意温和的脸。
他沉默一瞬,终是伸手接了过来。
令牌触手微凉,一面刻着六片精致的叶子,另一面则是一个清晰的楚字。
显然是早就备好的。
杜仲又转向苏绯桃,脸上仍是那副温和笑意:
「苏道友,未料此番你也同行。」
苏绯桃未语,只冷冷看着他,眼中带一丝敌意。
……
「实在抱歉。」
杜仲摊手,面露无奈。
「此番行事仓促,未及为苏道友备下令牌,还望海涵。」
……
「既无令牌,便放我回去。」
苏绯桃语声清冷:
「我非天地宗丹师,亦不通丹道。留我在此,于你等无用。」
……
杜仲闻言,摇头轻笑道:
「苏道友说笑了。」
「此时放你回去,若你回禀师门,率凌霄宗剑修杀来,我教岂不危矣?」
「只得委屈苏道友在此暂住些时日。」
「待楚大师真心入我教时,杜某自当遣人恭送道友回返。」
言罢,他对二人一拱手,转身走向下一位丹师。
苏绯桃立在原地,面色微白。
……
「绯桃,莫生气。」
陈阳轻拍她手背,温声道:
「此时动怒无益,反伤己身,暂且忍耐,静观其变。」
苏绯桃点头,轻叹一声,压下心绪。
便在此时,杜仲之声再度传遍沙滩:
「诸位丹师,持此行者令牌,便是我教中人。」
「自此,我教当供以最佳丹炉,最全药材,最优厚待遇。」
「诸位只需潜心丹道,余事皆不必挂心。」
话音刚落,一道怒喝骤然炸响:
「放屁!老夫宁死不入尔等邪魔歪道!」
陈阳循声望去,只见严若谷将递到面前的令牌狠狠摔在地上,抬脚全力踏下!
坚实的行者令牌应声碎裂,化作一地木屑。
「我严若谷,生为天地宗人,死为天地宗鬼!」
他怒目戟指,须发皆张:
「尔等卑劣匪类,行此下作手段掳掠我等,必遭天谴!天地宗绝不会放过你们!」
数名平日与他交好的丹师受其所激,亦纷纷掷牌于地,高声附和:
「不错!誓不入菩提教!」
「速放我等回去!」
「否则东土大宗一到,定教尔等灰飞烟灭!」
就在此刻,远处,一股磅礴元婴威压轰然爆发,如万钧山岳凌空镇下!
众丹师齐齐色变,浑身剧颤,双腿发软,几欲瘫倒。
方才怒骂的严若谷亦蓦然噤声,脸色煞白,额间沁出豆大汗珠。
那威压只存一瞬,便如潮退去。
杜仲看着地上木屑,面上无半分恼意,反笑意更深:
「看来诸位不喜此令样式。」
他笑道,语气轻松如话家常:
「无妨。」
「既是不喜,日后重铸便是,直至诸位称心为止。」
「杜某相信,时日久了,诸位自会慢慢接纳我教。」
言毕,他轻拍双手。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自丛林深处传来。
一队身着青色丹袍的青年男女列队走出,仪容整肃,眼神清亮。
杜仲扬声道:
「诸位丹师一路辛苦。」
「此皆我教悉心培养的丹童,皆通晓药理,勤勉机敏。」
「此后便由他们随侍各位炼丹起居,若有需要,只管吩咐。」
话音落下,众丹童依早已记熟的次序,各自走向对应的丹师,恭敬行礼。
有丹师挥手驱赶,丹童却如影随形,任凭斥责推搡,始终默然跟随。
亦有丹师长叹一声,认命接受,低声询问岛上情况。
陈阳见此,心下暗叹。
菩提教这般以柔克刚,步步为营的手段,当真令人难以招架。
……
「这位可是楚宴……楚大师?」
一道清朗声音在面前响起。
陈阳抬眼,见一青年立于身前,正躬身行礼。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端正,目光清澈,身上丹袍略宽大,袖口微卷,仪态恭谨而不失大方。
陈阳看着那张熟悉面孔,心头蓦地一震。
江凡。
他怎会在此?
还成了丹童?
「江……江行者?」
陈阳险些脱口唤出名字,旋即一顿,迅速收声。
江凡闻言微怔,抬眼看向陈阳,目中透出几分不解与探究。
「楚大师……认识我?」
陈阳心念电转,神色未变,只顺势抬手,自然地指向江凡腰间所悬的那枚令牌,语气平静如常:
「见你令牌上刻有江字,贵教接引侍者,想必皆是依此相称吧?」
江凡低头看了看自己腰牌,恍然一笑,那份隐约的疑色随之散去。
「原来如此。」
他态度恭敬地拱手。
「在下江凡,此后便随侍楚大师左右,楚大师若有任何需求,尽管吩咐,江凡定当尽力办妥。」
他脸上满是兴奋。
能成为天地宗丹师的丹童,对他而言实是难得的机缘,正好可藉此求得所需灵药,助自己早日结丹。
……
「对了……江行者。」
陈阳定神,按下心绪,问道:
「这些丹童如何能一一对应,寻到各自侍奉的丹师?我等今日方初至此岛。」
……
「哦,此事啊。」
江凡笑道:
「杜仲行者半月前便将各位大师的画像,名讳与喜好传下,令我等着重记认。」
「大家早已背熟。」
「是故一见诸位,便认得了。」
陈阳闻言,不禁轻抚额角。
原来如此。
杜仲果然已将诸事安排妥当。
从掳走天地宗丹师,到丹童预先分配,步步算计,滴水不漏。
江凡又看向一旁的苏绯桃,含笑拱手道:
「这位应当便是苏绯桃……苏仙子吧?」
苏绯桃闻言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你……也认得我?」
江凡从容点头,笑着解释:
「杜仲行者早有交代,说楚大师与苏仙子是道侣,向来形影不离,此番很可能会一同前来。」
「还特意嘱咐过我,定要悉心照料二位。」
「不可有半分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