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纹丝不动。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祁同伟。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无数念头激烈碰撞,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好啊。」
沙瑞金缓缓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祁部长日理万机,还能关心我们汉东的班子建设,我代表省委,表示感谢。」
这话语调平稳,滴水不漏,既是接下了祁同伟的牌,又将自己的姿态摆在了「公事公办」的高位。
祁同伟笑了,顺势起身。
「沙书记,您言重了。」
「我二叔也是心系汉东,汉东的班子强了,我们这些在下面具体办事的,脸上才有光彩。」
沙瑞金微微颔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有些话,点到即止。
说破,就落了下乘。
「光明峰那个调查组,你和赵奎同志,还是要通力合作。」
「有解决不了的分歧,直接来找我。」
这既是敲打,也是一种安抚。
祁同伟立刻应声:「沙书记您放心,我一定和赵书记搞好团结,绝不辜负您和省委的期望。」
「去吧。」沙瑞金抬了抬手。
祁同伟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当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在他身后合拢的瞬间,沙瑞金整个人的脊背才松懈下来,深深地靠进了宽大的椅背里。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空洞。
赵家。
祁家。
两座看不见的大山,就这麽不讲道理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而他这个汉东省委书记,仿佛成了山谷间那根被绷紧到极致的扁担,随时都有可能从中间应声折断。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想打给钱老,指尖却悬停在按键上,最终还是缓缓放下。
算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第二天上午,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准时响起。
沙瑞金正在批阅一份文件,铃声刺破安静,他的笔尖在纸上不受控制地一顿,留下一个刺眼的墨点。
「沙书记,我是祁胜利。」
「祁部长,您好!我正准备给您打电话汇报工作呢。」沙瑞金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异常。
「客气了,瑞金同志。」祁胜利的声音温润,「听说,你们汉东省政府,还缺两个进常委的副省长?」
「是啊,祁部长,班子不齐,我这个当班长的,心里着急啊。」
「组织上,也替你们着急。」
祁胜利的声音顿了顿,话锋直接切入正题。
「我个人,有两个人选,想跟你通个气。」
「祁部长您讲。」
「吕州市委书记刘开河,我看就不错。基层经验丰富,抓经济也是一把好手。你们不是推荐他进了省政府吗?乾脆一步到位,担任常委副省长,分管工业和交通,你看怎麽样?」
沙瑞金的心,骤然一沉。
刘开河,高育良的头号大将。
祁家这一手,连最后的遮羞布都懒得用了,直接把自家人马摆上了牌桌。
「我觉得,可以。」沙瑞金的回答,简短而克制。
「还有一个常务副省长的人选,就由你们省委研究决定吧,我相信汉东省委的战斗力。」
这话听着像是放权,实际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但沙瑞金的心情,却莫名地松快了不少。
至少,还留了一块自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