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合四野,云遮月。
刘建功的营房里,马灯的火苗「噼啪」作响。他脚下的泥土地已经被他踩出了一条浅沟。
一天一夜了,派出去的王麻子像一颗扔进水里的石子,连个响儿都没有。他心里那股子不安,从一开始的针扎,已经变成了火烧。
「团座!」一个亲兵掀开帘子,一阵冷风灌了进来。
「人呢?!」刘建功一把抓住他的领子。
「报告团座……王队长他们……找到了。」亲兵的声音在发抖,「在山坳里,都……都死了。王队长……被炸成了十几块,拼都拼不起来……」
「陈锋呢?!」刘建功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没……没找到尸首。」
刘建功松开手,一屁股跌坐在行军床上。
完了。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王麻子是他手下最黑的刀,三个人,三条枪,去收拾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结果被反杀了?这事儿说出去谁信?他刘建功的脸往哪搁?
关键不是脸,是命!这事儿要是让何健知道,自己办事如此不力,一个莫名其妙的藉口,他刘建功就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骗他?说陈锋已经被王麻子宰了,尸体扔进了山沟?不行,何健那人疑心病重,万一哪个嘴不严的把自己派王麻子出去没回来的事捅出去,自己就是欺上瞒下,罪加一等
。他手下那帮军官,想看他笑话丶踩着他往上爬的,可不止一个。
说王麻子贪财,拿了陈锋的好处,反水跑了?何健一样会弄死他。
刘建功盯着墙上那副画得乱七八糟的军用地图,目光死死锁定在那片红蓝交错的区域。忽然,他像被雷劈中一样,一个念头从脑子里蹦了出来。
对!就这麽说!
「就说我派去押送的弟兄,在路上侦查到一股流窜的赤匪,双方发生激战!王麻子他们为党国尽忠,不幸牺牲,陈锋那小子……被赤匪给救走了!」
这谎话,反而离真相近了八分。只是刘建功做梦也想不到,陈锋身边,已经不止一个「赤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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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冷得能把人骨头冻酥。
破庙外围,李云龙正趴在一处土坎后面,怀里抱着一挺崭新的捷克式,枪口稳稳地对着山路拐角。在他左右,几个战士也各自找好了位置,三支花机关和几杆汉阳造构成了一个简陋但致命的交叉火力网。
「他娘的,这都快天亮了,怎麽还没回来?」李云龙往手心里哈了口白气,嘴里骂骂咧咧,眼睛却一眨不眨。
「来了!」旁边一个眼尖的战士低声喊道。
山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列黑压压的人影。丁伟走在最前面,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国军军服,拄着枪一瘸一拐的身影,正是陈锋。再往后,是一群衣衫褴褛丶走路摇摇晃晃的队伍。
「是丁连长和陈……同志!」
李云龙确认了来人,从土坎后头跳了出来,几步迎了上去。
「老丁!这……这他娘的是从哪儿冒出来这麽多人?」他指着那群面黄肌瘦丶手里不是大刀就是长矛的队伍,直嘬牙花子,「有点惨啊!」
丁伟把路上发生的事简单一说,当听到「34师」丶「只剩下这六十来人」时,李云龙的脸瞬间就垮了。
他看着那为首的丶满脸风霜的老兵赵德发,张了张嘴,那句想要脱口而出「多了六十多张嘴」硬是咽了回去,半天才憋出一句:「乖乖……打得真他娘的惨。」
「都进庙里歇着!」陈锋的声音沙哑但有力。
赵德发和他的兵,迈着沉重的步子,踏进了破庙。
下一秒,他们定住了。
庙里,靠墙的位置,两挺油光鋥亮的捷克式机枪架在那里,旁边是一挺枪管粗壮的马克沁重机枪,黑沉沉的,像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地上,汉阳造码放得整整齐齐。而最让他们挪不开眼的,是堆在角落里,像小山一样高的木箱。
一个箱子被撬开,里面黄澄澄的子弹在火光下闪着致命的光。另一边,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罐头,铁皮上印着一头牛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