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喊话吧。」陈锋说道。
丁伟站起身,正要往前走,突然又被陈锋拉住。
「小心点。」陈锋提醒道,「别被自己人打了。」
丁伟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出去,声音在夜色中炸响:
「前面的同志!」丁伟扯着嗓子喊道,「哪个部分的?」
那支队伍瞬间像受惊的刺猬,仅有的三杆步枪哗啦一下举了起来。
一个乾瘦的老兵提着大刀走出来,警惕地盯着黑暗:「红五军团34师102团的!你们是哪路的?」
听到「102团」这几个字,丁伟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他不再掩饰身形,直接冲了出去:「我是丁伟!红一军团一师一团三连的丁伟!老赵呢?赵铁柱团长在哪?他认得我!」
「丁……丁连长?」
这一声,像是用尽了老兵全身的力气。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全是血沫子。
」团长……没了。」老兵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指着湘江的方向,语气出奇的平静,「三天前,为了阻拦追兵,团长把最后一捆手榴弹绑在腰上……那是俺们见他最后一面。连个尸首都没留下。」
丁伟的脸色一变。
「那你们营长李大山呢?」丁伟又问道。
「也牺牲了。」老兵低下头,「和团长一起,掩护大部队撤退的时候牺牲了。」
「连长王铁蛋呢?」丁伟的声音有些急促。
「也没了。」老兵的眼泪流了下来,「连班长都阵亡了。现在就剩我这个火头军领头。」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丁伟身后,陈锋看着这群像鬼魂一样游荡在黑夜里的战士。目光扫过那些空荡荡的袖管丶被冻疮溃烂发黑的脚趾,还有那一张张瘦脱了相却依然死死攥着红缨枪的脸。
他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
红五军团第34师。绝命后卫师。
史书上那行冰冷的文字此刻化作了血淋淋的现实:全师六千闽西子弟,为掩护主力渡江,在这里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师长陈树湘断肠明志,馀部弹尽粮绝。
眼前这哪里是五十多个人?这是六千英魂在人间最后的倒影。
丁伟知道他们打得惨烈,但没想到会惨到这个地步。一个师,打到最后只剩下五十多人,连个军官都没有,只能让火头军带队。
老兵则是看着丁伟身后那几个战士,眼神里满是疑惑。
那几个战士身上的装备,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手里握着的像枪的家伙事儿,是什麽玩意儿?还有腰上挂的那麽多手榴弹,这是要去打县城吗?
「你们……这装备……」老兵咽了口唾沫。
「是陈锋同志带我们搞来的。」丁伟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陈锋:「这位就是陈锋同志,原来是国军的中校团长。因为反对何健的焦土政策,被除名了,现在是咱们的同志。」
老兵看向陈锋,眼神里的警惕更深了。
国军军官?除名?这还穿着国军的军服呢?能信吗?
陈锋看出了他的疑虑,也不多解释,只是说道:「先跟我们走。前面不远有吃的,还有装备。」
」吃的?」老兵惨笑一声,手里的大刀并未放下,手指因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国军老爷的断头饭,俺们34师吃不起!」
他身后的残兵们虽然摇摇欲坠,却在这一刻强撑着架起了生锈的长矛和卷刃的大刀。
陈锋没有后退,将枪交给丁伟上前一步,缓缓举起双手,敞开满是血污的军大衣,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腰带,没有枪。
「若是断头饭,」陈锋直视着老兵浑浊却坚毅的眼睛,声音低沉,「我陈锋把脑袋押在这儿,给同志们当盘菜!」
老兵盯着陈锋的眼睛,看了看身后的年轻战士们,最后对着丁伟叹了口气。「我信得是丁连长,不是你。」
丁伟还想说什麽,却被陈锋用眼神劝了回去。
队伍重新启动,跟着陈锋他们往回走。
老兵走在队伍前面,心里却在打鼓。
能有多少吃的?炒面够吗?他们这五十多号人,加上伤员六十来号人,就算一人一把炒面,那也得好几十斤啊。
他叹了口气。
哎,就算能喝碗热乎的野菜粥,也是好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