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不知什么时候被周达点上了,灯芯短,火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投出一小圈黄光。帐册躺在那圈光里,鱼形符号看得格外清楚。
「鱼路。」许元说出这两个字。
「嗯。」
许元抬眼看他。周达的脸还是那副脸,胡茬,乌青眼圈,但神情松下来了一点。不是放松,是卸了。卸了一件东西,肩膀就低下去一截。
「鱼路上的人,我认识三十一个。」周达说话的语速比刚才慢,像在数。「走了十二个。死了八个。还剩十一个。」
「十一个里头,六个是裴寂安插的。裴寂一死,这六个里头,投新主人的投新主人,躲起来的躲起来,我点不动他们了。」
「剩下五个,是我自己拉起来的人。」
许元没说话,看着他。
「这五个,听我的。」周达用手指点了点帐册,「名字,落脚的地方,联络的暗号,都在里面。你拿了,这五个人归你使。」
石屋外面那条干水渠里,不知什么时候蹲了两只夜鸟,咕咕地叫。
许元伸手,把帐册拿过来。他没急着翻,先掂了掂分量。薄是薄,但纸张密,墨迹厚,一页一页摞起来,比看着压手。
「为什么给我?」
这话他问得很平。
周达靠回墙上,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你比新主人靠谱。」
许元等他下半句。
「新主人不会管这些人的死活。」周达说,「裴寂在的时候,鱼路上死了八个人,裴寂没问过一句。穆阿维叶那边死多少人,裴寂更不管。他要的是军火出去,金子回来,路上掉几个跑腿的,他眼皮都不抬。」
「新主人接了裴寂的摊子,脾性十有八九也是一样的。我把这五个人的名字给他,明天就有人去顶死局。」
周达停了一下。
「你不一样。你需要他们活着替你做事。所以你不会让他们白白去送。」
许元低头看帐册。鱼形符号底下压着第一个名字,墨迹有点晕,是用左手写的。周达是右撇子,留这份册子的时候特意换了手,怕字迹被人认出来。
这种讲究,是漕运上混了十几年的人才有的本能。
「五个人都在哪里?」许元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