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中书省外头那条窄巷,每天卯时有个文书小吏从那条巷子里出来,抱着一摞公函,走路不快不慢。
经过门口的槐树时会低一下头。
槐树有根横枝矮,个子高的人不低头会刮到额头。那个人个子不高,低头是多余的,但他每次都低,像是怕被人多看一眼。
左脸那道疤,从眼角到下巴,皮肉收紧时拉出一道沟,脸是歪的,笑起来也是歪的,可他从不笑。
赵德言。
许元站在台上,背对着月光,影子很长,拖到石台边缘,垂下去。
「认识?」程处弼问了一个字多余的废话。
许元没立刻答。他把脑子里关于这个人的东西一条一条地翻出来,翻了半天,发现记得的东西少得可怜。
赵德言,中书省文书吏。负责抄录和分送公函。品级低,低到朝会都进不去那种。
许元在长安时跟这人打过三四次照面,每次都是他低头走过去,许元也没正眼看过他几回。
唯一记住的,就是那道疤。
许元说,「中书省抄书的。」
「中书省?」程处弼皱了眉。
中书省是什么地方,不用解释。
大唐的政令从那里出去,机密在那里汇总,天子的意思在那里变成文字。一个文书小吏,待在这种地方,看到的东西比六部侍郎都多。
齐亚德本在旁边听着,一句话不插。他把该给的东西给了,余下的不关他的事。
许元翻身下台,脚落在碎石上,叫了一声:「赵五。」
赵五从阴影里钻出来,快得像地缝里长出来的。
「去找布尔唯什,让他现在就来。」
「这会儿?」赵五往天上看了一眼,月亮快到正中了。
「现在。」
赵五跑了。
程处弼也下了台,跟上许元,两个人并排走在枯草地里,谁都没说话,走了十几步,程处弼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