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麽感觉他们说得挺有道理?」
「废话。」陈也面无表情,「命只有一条的时候,大多数劝你别送的意见都挺有道理。」
另一边,顾岩却缓缓摇了摇头。
「我没说现在就莽下去。」
老教授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子。
「但我们已经摸到这里了,不可能因为风险高,就停在门口看一眼图纸,然后宣布科学上取得精神性突破。」
「如果下面真是白鲟最后的藏身地,我们至少要确认真实环境,确认是否存在大型个体活动痕迹,确认这个地下水潭系统究竟怎麽走,能不能安全接近。」
「注意,是确认,不是捕捞,也不是取样。」
「这一步不走,前面所有推断都只是推断。」
林晓晓也站了出来。
她年轻,在这群专家里资历不算最老,但她丝毫不怯场。
「我支持继续。」
安全组的人皱眉看她。
「理由?」
「因为这是目前唯一一次从『目击—猜测』进入『结构化证据』的实质性突破。」
林晓晓指着模型,语速很稳。
「我们不是凭一张模糊照片在发疯。我们已经有目击规律丶有地形异常丶有磁场异常丶有机器人路径丶有跌水带证据,还有下层空腔模型。」
「这不是虚无缥缈的传说了。」
「这已经是一扇被推开一条缝的门。」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
「科学上,很多物种最后不是死于不存在,而是死于我们在最接近它的时候,自己退了。」
这话一出,帐篷里顿时沉了一下。
陈也抬眼看了林晓晓一眼。
小姑娘平时看着斯斯文文,这会儿倒真有点科研疯子的味儿了。
顾岩看着众人,沉声道:
「我的意见很明确。必须继续,但绝不能莽。」
话音刚落,安全组的人还想再说什麽,陈也却忽然从摺叠椅上站了起来。
一直没怎麽说话的他,这一动,反而让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了他。
连赵多鱼都愣了。
因为他很清楚,自家师父这种时候一般分两种状态。
一种是「老子直接干」。
另一种是「老子先骂再干」。
像现在这样,先站起来认真看图,属于比较稀有的第三种。
陈也走到白板前,盯着那条路线看了几秒,拿起记号笔,「唰」地在扭折区和跌水带旁边各画了两个圈。
「你们现在争的点,有点偏。」
众人一怔。
顾岩眯起眼:「什麽意思?」
陈也没抬头,笔尖点了点图。
「问题不是鱼在不在。」
「问题是——人能不能活着摸到水潭边。」
帐篷里一静。
陈也继续道:
「如果现在就满脑子白鲟丶痕迹丶取样,那思路肯定歪。因为一旦目的变成找鱼,人就容易上头;一上头,就容易把自己送下去当水下标本。」
「这地方,机器人都能被跌水带阴死,人更别说了。」
「所以接下来重点不该是全力找白鲟。」
他在白板上连续写下四行字。
找稳定下潜路线。
找能挂安全绳的固定点。
找磁场干扰最弱的通信窗口。
找跌水带旁边有没有可落脚平台。
写完,陈也把笔往板上一戳,转身看向众人。
「先找活路,再找鱼。」
「活路找不到,谁下去谁傻逼。」
这话说得相当糙。
但帐篷里偏偏没人觉得粗鄙。
因为它太对了。
安全组那位负责人愣了两秒,竟然第一个点头。
「对。」
「这才是思路。」
林晓晓眼睛更亮了。
顾岩也怔了一下,随即缓缓吐出一口气。
「继续说。」
陈也抱着胳膊,开始把自己这些年——或者说这些年被系统和各路妖魔鬼怪折磨出来的野外经验,一股脑往外倒。
「第一,稳定路线。」
「别想着直奔下层空腔,先摸清上层到跌水带前这一段最稳的走法。哪儿会被吸,哪儿会被横流带偏,哪儿空间够换气丶够调整姿态,先搞明白。」
「第二,固定点。」
「绳子不是挂上去就完事。入口丶扭折区前丶跌水带边,至少得找能吃力的固定点。石头松不松?边角会不会磨绳?这都得先看。」
「第三,通信。」
「磁场不是哪都一样强。昨晚机器人到扭折区后信号跳得最厉害,说明那附近可能有局部异常源,或者地形屏蔽最严重。先把最能传话的位置找出来,哪怕只能多传二十米,关键时候都够捡命。」
「第四,平台。」
「跌水带旁边如果有能踩脚丶能换气丶能暂时稳住人的地方,那后续才有继续往下看的资格。没有平台,直接在流水边硬扛,跟站高速路中间系鞋带差不多,早晚被创飞。」
赵多鱼听得一愣一愣的。
半天后,他小声感慨:
「师父,您难得正经一次,怎麽还挺像回事的……」
陈也头都没回。
「废话,我平时不正经是为了省电,不代表脑子是坏的。」
帐篷里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那股一直绷着的紧张气氛,总算被撕开了一点口子。
顾岩却没有笑。
他盯着白板上那四行字,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好。」
「按这个思路,重新拆任务。」
很快,帐篷里重新忙成一锅。
勘测组去核对可疑固定点区域。
通信组开始尝试用不同频段和中继方案模拟水下窗口。
潜水组则围着路线图重新评估哪一段可以探丶哪一段必须避。
林晓晓带着人把机器人最后的姿态变化曲线一帧帧抠出来,试图反推出跌水带边缘更准确的位置。
这一通操作下来,争论没有消失。
但方向变了。
从「到底要不要下去」,变成了「如果必须下去,怎麽才能少死点人」。
这差别很大。
至少说明,大家已经默认了一件事——
下面,非看不可。
一个小时后,第一轮方案整理完毕。
顾岩带着方案向上层汇报。
远程视频接通的时候,李司长那边显然也没怎麽休息,背景里还有一堆来回穿梭的人影,电话和报告声交织成一片。
顾岩没有废话,三分钟把建模结果丶空间判断丶风险点和初步思路讲完。
帐篷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等他说完,视频那头沉默了足足七八秒。
然后,李司长开口了。
「我的意见很简单。」
「第一,不大规模进。」
「第二,不扰动水体。」
「第三,先组最小探查组。」
「目标不是抓鱼,也不是取样。」
「是确认下层地下水潭真实环境,确认路线是否可达,确认风险是否在可控范围内。」
「能探就探,不能探立刻撤。」
「谁敢把这次任务做成逞英雄,我先把谁按死。」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平。
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分量。
顾岩点头:「明白。」
「还有。」李司长顿了顿,「人员名单,慎重。」
话音落下,视频短暂卡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下,帐篷里所有人的目光,几乎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陈也。
那眼神复杂得很。
有期待,有无奈,有默认,还有一种「这鬼地方除了他好像真没别人更邪门」的现实妥协。
因为这地方,别人来是探洞。
他来,多少带点命硬。
顾岩扶了扶眼镜,目光直直落在陈也身上。
「你的意思呢?」
陈也沉默着,没立刻接话。
他盯着那张建模图,又看了看白板上那条弯弯绕绕丶直通黑暗的路线。
过了两秒,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帐篷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服从组织安排。」
「但我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