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众人放下手上的事情,被强制要求休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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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老鹰嘴回水湾上方的雾还没散。
发电机的轰鸣声压得很低,几盏工程灯隔着雾打出去,光柱像在牛奶里搅出来的筷子,能看见,但看不远。
顾岩一夜没睡,眼底发青,他作为此次行动的总指挥,压力可想而知。
林晓晓抱着平板,头发随便一扎,嗓子都哑了,仍在汇总昨晚各组重算的数据。
赵多鱼则蹲在气瓶边上,神情严肃得像在守军火。
当然,如果他手里没捧着三根玉米肠,整个人会显得更专业。
陈也掀开帐篷门帘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潮气。
他昨晚也没怎麽睡。
但和别人那种累到发虚不同,他更像是一把刚从火里抽出来又扔进冷水里的刀,表面冷,里面还烧着。
顾岩看了他一眼,没废话,直接开口:
「路线拆出来了。」
白板上,原本那张潦草复杂的剖面图被重新标了色。
入口浅潭。
下切斜坡。
第一固定点。
扭折区。
第二固定点。
缓冲平台疑似区域。
然后,才是那条用红笔重重圈出来的——跌水带。
在跌水带下面,还有一大片阴影区,被画上了巨大的问号。
没人知道那下面到底有什麽。
顾岩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轻轻点了点。
「不是一次到底。」
「分段,分次,严格按计划执行。」
「先摸入口到扭折区,再摸扭折区到缓冲平台,最后才考虑接触跌水带边缘。」
「每一步都要重复验证,确认稳定后,才能继续下一步。」
他说到这儿,看了一眼帐篷里的人。
「任何人,不许逞英雄。」
赵多鱼下意识挺直腰杆。
陈也瞥了他一眼。
「你收一收。」
「你这体型一挺胸,像个刚出栏的装甲野猪。」
赵多鱼:「……」
帐篷里紧绷了一夜的气氛,终于被撕开了个口子。
有人低头憋笑。
连林晓晓都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顾岩却很认真:「小组名单已经定了。主探两人,后援一人,岸上保障两组轮换。」
他顿了顿。
「陈也,算半个。」
这话一出,帐篷里几个人表情都古怪起来。
「半个」这说法很精准。
因为从资质上讲,陈也显然不是正规出身。
陈也抱着胳膊,挑了下眉。
「半个就半个,反正你们要是出事,还得指望我这个编外水鬼捞人。」
顾岩嘴角抽了抽。
「你负责跟第一组下潜,但只到计划深度,不许擅自越界。」
「另外两名主探,是省里调来的专业洞潜员,一个叫周牧,一个叫韩驰。」
帐篷角落里,两个人抬起头。
一个三十出头,脸瘦,眼神很稳,像块泡在冷水里的石头。
另一个体格精悍,肩背厚得像压缩机,抬眼的时候没什麽表情,一看就是那种能在水底待着不说废话的狠人。
周牧先点了下头:「陈先生。」
韩驰也跟着点头,言简意赅:「配合执行。」
陈也看着两人,忽然笑了。
「行,我昨晚还担心我徒弟会不会被卡住,看来我白担心了。」
赵多鱼一听这话,顿时不服。
「师父,我也能下!」
「你当然能下。」陈也转头看他,「你下去以后唯一的战术价值,就是万一卡住了,可以拿你当永久路标,后面的人看见你,就知道这条路不能走。」
赵多鱼:「……」
林晓晓噗嗤一声,终于彻底笑出声。
笑完后,她把平板递过去,声音重新认真起来。
「通信组昨晚试了三种方案,正常水声通信在扭折区附近会跳得很厉害,但有两个位置,干扰会短暂减弱。窗口很短,大概二十到三十秒。」
「如果人能游到那里,至少能报一次平安。」
「另外,昨天机器人彻底失联前最后那段姿态变化,我们重新抠出来了。」
她在平板上放出曲线。
「它不是单纯被拖下去的。」
「更像是接近边缘后,先出现了一次明显下沉,随后机身被横向卷偏,最后整段姿态突然失控。」
周牧看了一会儿,低声道:
「跌水带旁边应该有横流切面。」
韩驰补了一句:「而且不止一股。」
顾岩点头。
「所以计划不变。」
「今天只探第一段。」
「摸入口丶落固定点丶走绳路丶确认扭折区前的可达性。」
「发现异常,立刻回撤。」
半小时后。
深潜小组第一次正式入水。
岸边已经拉起了三道警戒线,周围的工程人员丶自救队丶医疗组和通信组各就各位。两根主安全绳被固定在崖上打进去的膨胀锚点上,拉得笔直,绳身绷得像两根琴弦。备用绞盘架在一侧,随时可以强行回收。
陈也穿上乾式潜水服的时候,赵多鱼围着他转了三圈,那出送儿子上战场的戏码再度上演。
「师父,您头灯开了吗?」
「开了。」
「备用气检查了吗?」
「检查了。」
「刀呢?」
「有。」
「绳刀呢?」
「有。」
「备用灯呢?」
「有。」
「您心里还有我这个徒弟吗?」
陈也把面镜扣上,隔着面罩看着他。
「没了。」
「昨天被你吃宵夜的时候顺手吃光了。」
赵多鱼一脸悲痛。
韩驰在旁边都听沉默了两秒,似乎第一次意识到,这师徒俩的交流系统和正常人不完全兼容。
入水前最后十秒,整个岸边彻底安静。
周牧抬手,比了个手势。
三。
二。
一。
扑通。
三道身影依次入水,水面泛起沉闷的浪花,很快又合拢。
岸上所有人的视线,同时钉在了那根缓缓滑动的安全绳上。
第一次深探,比想像中顺利。
入口区域不深,但下切很快,温度陡降,岩壁湿滑得像抹了油。
三人沿主绳往下,很快就摸到第一处可以吃力的天然岩耳。
周牧和韩驰动作极快,配合非常默契,检查丶绕绳丶加固丶覆核,一套流程做得一丝不苟。
陈也则负责当那个最不讲科班气质丶但偏偏最会在这种鬼地方活命的人。
哪块石头摸上去有虚感。
哪道斜坡脚感不对。
哪边水流看着平静,实则会把人慢慢往裂缝里拽。
他几乎是靠直觉在判断。
而最气人的是,他的直觉往往是对的。
第一次下潜结束后,三人回到岸上,顾岩立刻问:
「怎麽样?」
周牧摘下面镜,吐出一口气。
「第一段还行,但比预计窄,右侧那道缝不能走,人进去会卡肩。」
韩驰补充:「左边能过,但有一股贴壁暗流,速度不大,长期会把人往下磨。」
陈也把手套一摘,甩了甩手上的水。
「还有个问题。」
「入口那块石台看着稳,实际像个老年人膝盖,表面硬,里面脆。人少踩还行,来回折腾多了,早晚塌。」
顾岩立刻记下来。
第一天,深潜小组只完成了第一段确认。
所有人都没急。
因为这个地方,不怕慢,就怕快。
第二天,继续。
这一天,主要任务是重复走第一段,确认固定点受力,同时试着往扭折区推进一小截。
有了第一天的经验,第二次入水明显更顺。
但问题也来了。
扭折区比想像中更恶心。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弯」。
而是下切之后又向内拧转的狭窄水道,像谁在山体里拧出了一截巨型麻花。头灯打进去,光线被岩壁吞掉,水流却从里面一缕一缕往外渗,像有东西在黑暗深处悄悄呼吸。
周牧进去试了不到三分钟,就打回撤手势。
上岸后,他脸色比昨天更沉。
「过得去。」
「但太挤。」
「气瓶稍微蹭一下,就容易碰壁。」
韩驰接过话头:「里面还有一段反坡,姿态不对会翻身。」
林晓晓在旁边听得手心发凉。
「那怎麽办?」
陈也擦着头发,淡淡道:
「凉拌。」
「能怎麽办,继续拆。」
「这地方又不是商场电梯,嫌挤还能按投诉铃。」
他走到白板前,伸手把扭折区那一段重新圈起来。
「第三次,别想着冲过去。」
「专门摸它。」
「把它摸透。」
顾岩点头。
于是第三天,整个深潜小组干了一件在外人看来极其枯燥丶甚至有点神经病的事——
反覆下去,反覆过扭折区。
不往前。
就盯着这一段适应。
哪边肩膀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