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忌多嘴多舌。
他心神微定,再度将话头续上:“真的,属下从未见过君上那般模样。”
时卿看着桑琅那双竭力想表达些什么的眸子,面上仍没什么变化,末了,只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如水:“我知道。”
知道?
桑琅愈发摸不着头脑了起来,这“知道”……
指的究竟是明白君上的心思,还是别的啊?
但话赶话到这儿,他忍不住又为谢九晏“进言”起来:“护法,君上只是身在高位,有些话,或许不大好说出口。”
桑琅边琢磨边措辞,翻来覆去地想怎么能把自己的意思摊得更明白些。
“可您从前……不也从不在意这些吗?”
他顿了顿,说得愈发恳切:“只要您……只要您稍稍低下头,哪怕就去见君上一面,属下敢肯定,君上定然欢喜,也绝不会再跟您怄气了。”
时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里面是实打实的关切和忧心,还掺着点笨拙的维护。
她懂桑琅的好意,也明白他是真心盼着她和谢九晏“和好如初”,这份心思,让她心底微微发暖。
只是……
时卿无声地叹了口气。
桑琅又怎会明白,她与谢九晏之间,早远非是谁先低头,几句软话就能揭过去的了。
她再次牵唇,这一次,语调比先前更轻缓了些,神态间甚至透出抹温和的意味:“我知道。”
连着两句“知道”,再加上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搅得桑琅愈发困顿了起来。
他仔细看了看时卿的神色,仍旧拿不准她的意思,但隐隐又觉得,她似乎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些许。
随后,桑琅侧首看看天光,时辰已经不早,本就时日不多的生辰筹备,也刻不容缓了起来。
他赶紧收拢心神,不敢再多耽搁,恭敬地抱拳:“那,属下这就去安排了。”
时卿轻轻一颔首,算是应允。
桑琅得了准信,立刻转身,脚步匆匆地消失在院门外,身影眨眼被青墙吞没。
四下重归寂静,只剩时卿,和石桌上空荡荡的棋盘。
晚风拂过,带着些许的凉意,拂动她玄色的衣袂。
那枚黑子在她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被无形的线缠住,方才桑琅提及的“生辰”二字,再一次徘徊着在耳畔浮现。
思绪像被风吹散的烟,不自觉地飘远,拉长到许多年前那个同样寒意凛冽的日子。
那日的血光和混乱,谢九晏猩红绝望的眼神,仿佛隔着一层迷蒙的雾气,倏而撞回眼前。
在那些惊心动魄的碎片之下,其实,还有一件从未被谢九晏知晓的x事。
只有时卿自己清楚,她当时,是为他备了生辰礼的。
不过后来,那根刺扎得太深,谢九晏和她谁都不愿再去碰当日之事,亦从来都闭口不提。
故而那份心意,连同许多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东西,都一同沉进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黑夜。
多年过去,连她都几乎忘了这一回事。
指间转动的黑子倏然停住,“嗒”一声落回棋匣。
时卿缓缓垂下眼睫,将眼底那点微澜无声地压回深处——
已经不重要了。
毕竟,纵使如今想起来,往后,该也再没有重拾的可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