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白,着深绯仙鹤补服入内,依礼参拜。
少帝虚扶道:“郑相请起。来得正好,且看看今科这些文章。”
他先将手边两份考卷递过。
郑相双手接过,凝神细阅。
第一份以漕运破题,论及河道治理、仓廪转运,条分缕析;第二篇着眼于边备,言屯田、练兵、器械革新,颇有见地。
“文理通达,切中时弊。”郑相颔首,又拱手道,“陛下得此良才,实乃国朝之幸。”
少帝微微一笑,又将方才阅至的那份递过去:“再看看这篇。”
郑相接卷展读。
文章如利刃剖竹,层层深入。
论漕运,直指各级官吏中饱私囊、河道衙门贪墨成风;谈边备,痛陈军户逃亡、卫所空虚之弊;述民生,则列数田赋不均、胥吏横行之害。言辞之犀利,为历来殿试策论所罕见,然每指一弊,必附切实可行之策,非泛泛而谈。
更难得的是,文末笔锋一转:
“……然法立而行之在人。今朝中非无良法,所缺者,执行之力耳。”
既有锋芒,又知进退;既陈积弊,又给解法。
郑相阅毕,沉吟良久。
“老师以为如何?”少帝换了称呼。
郑相将三卷并排放于御案,枯瘦手指先点前两篇:“此二篇,一稳而欠锐气,一锐而略疏实务。”
指尖移到第三卷上,顿了顿,“此篇……老臣挑不出错处。非但无错,实乃近十年来罕见的好文章。立论高远,剖析入微,策对切实,文气沛然。”
少帝眼中露出笑意:“朕与老师所见略同。”
“然则,”郑相话锋陡转,“陛下却不能点此人为首名。”
少帝笑容凝住。他知这位启蒙老师最是谋远,既出此言,必有深意:“可是此人家世有疑?或有舞弊之嫌?”
“非也。”郑相摇头,“此人籍贯涞州,三代耕读,身家清白。会试时臣曾调阅其墨卷,笔迹与殿试此卷一般无二,确系真才实学。”
少帝笑意淡了些:“那为何……”
“陛下可是疑惑,既已糊名誊录,臣何以知他出身?”郑相轻叹一声,“去岁年关,涞州一学生入京述职,带来一篇州学士子的策论,请老臣指点。那文章议论风生,老臣读之竟汗出如浆——当年殿试若有此文,老臣未必能居二甲。”
他看向御案上那卷:“今日再见,文风一脉相承,故而知之。”
“既如此,”少帝问道,“为何不能点为状元?”
“正因他的出身。”郑相声音压低,“陛下请看今科贡士名录,二百九十三人中,寒门子弟不足三十。而这三鼎甲之位,历来多是世家相争。若陛下点一寒门学子为状元,恐……”
他没有说下去,但少帝已经明白。
如今朝堂,太后母族、各世家门阀盘根错节。
科举虽是取士正途,但每科鼎甲归属,背后皆是各方氏族的博弈。若将寒门士子擢为魁首,无异于打破数十年来世家垄断的局面。
郑相继续道:“太后本因此回科举一事凤体欠安。若因科名之事再起波澜……老臣恐陛下为难。”
少帝沉默。他想起昨日殿试,太后称病未至。良久,他抬眸:“依老师之见,当如何处置?”
郑相目光扫过三卷,思忖片刻:“此子才学,确该在一甲。只是……或可置于……。”
少帝看着那卷锋芒毕露的文章,心中终是忍下,点了点头:“那便依老师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