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以玉抵鹊(1 / 2)

天之下 三弦 15540 字 14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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哒哒的马蹄声犹如急雨落在芭蕉叶上,只有送四十里一换马的紧急文书时,驿马才会这样放开蹄子跑。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正中马颈,马失前蹄,将驿夫摔下马来。一骑飞奔而至,不等驿夫起身,长刀已抵在他脖子上。

「播州来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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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夫点头。

骑手翻身下马:「把信给我!」

驿夫紧紧抓着手里的布包:「丢失八百里加急文书是死罪……」

骑手歪歪头,像是觉得这回答很蠢。「你怎麽会觉得不交出来就能活?」他道,「不过你运气很好,还有活命的机会。」

骑手跳下马来,刀尖仍对着驿夫,揪住布包一拽,驿夫死抓着布包不放手。

「这是四爷亲自交代的信件,抢驿站信件也是死罪!」

「这麽巧?」骑手笑道,「我是掌门派来的,违抗掌门命令,一样是死!」他一脚踹开驿夫,挥刀将束带斩断,夺下布包,里头果然是一封信。

「你可以走了,去哪都行。」

「你不杀我?」驿夫讶异。

「掌门吩咐尽量不害命。」骑手道,「除非你很想死。掌门只说尽量,没说不能。」

「我不想死!」驿夫连忙摆手。

「那你最好继续前行。」 骑手将刀尖指向前方,「绕点路,躲去山上,等结束了再回来。」

「什麽结束?」驿夫问。

「打仗啊,等这一仗结束了再回来。」骑手回到马上。

「什麽时候会结束?」

「不知道!」骑手骂了句粗话,「操他娘的,我什麽都不知道!」

马匹远去。

信件很快就送到沈玉倾手上,毫不意外,是沈从赋写给沈妙诗的亲笔信,说自己泯灭人性,谋害父亲叔伯,他要进青城劝诫掌门。

「拦下的不止这封信。」陈正说道,「四爷几乎发信给黔南所有派门,咱们至少拦下了几十封信。」

「我知道。」沈玉倾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给陈正,「这封信我刚收到,是四爷发给你的,要看吗?」

陈正额头冒汗:「悖逆之言,不足观之。幸好掌门英明,把沿途驿站马匹都收了,没有驿站换马换人,送信的人得走许久,等谣言传到地方上,料来掌门已击溃敌寇,谣言不攻自破。」

「你怎麽知道是悖逆之言?」

陈正耸起肩膀,擦去下巴上的汗水:「逆贼写的当然是悖逆之言!」

沈玉倾笑了笑,陈正跟着挤出乾笑。

四叔要攻打青城,单靠播州兵力必然不够,他得联合五叔,想办法拉拢大部分派门,这样说来,他或许还没发兵,就算已经发兵,青城有娘在,还有计老丶沈连云丶常不平守着,计韶光是谨慎的人,守成有馀,加上谢孤白,守住不是问题。

沈玉倾其实希望沈从赋会匆促起兵,没有城池保护会更容易抓住四叔。幸好已经将五叔带回青城,如果他们兄弟联手,黔南的八成派门可能都会追随四叔。

要说有一丁点疑虑,那就是三峡帮。四叔五叔都是三峡帮的血脉,三峡帮掌握青城大部分船队,四叔又是许江游的表叔。不过照理说,以三峡帮对青城的忠心,应不至于倒戈。

最大的变数就是那封信,沈玉倾没看过信,无法猜测那封前掌门书信的影响力有多大,或许足以动摇三峡帮也不意外。幸好外公去了襄阳帮,许江游不敢作主让三峡帮支持沈从赋。这也是沈玉倾想拦截书信的另一个原因,他想知道信上写了什麽,但很可惜,四叔发给这些派门的信件中只字未提父亲的遗书。

眼前的问题比青城面临的麻烦还大。队伍用一种不算零散但也算不上整齐的方式持续前进着,沈玉倾把剑河驻兵连同附近门派弟子全带上,总共也才两千馀人,这群弟子多数是临时召集而来,所携带的军械粗糙且数量不足,超过七成人没经历过战场,急促的召集使他们没有作好整编,边走边训练才让他们渐渐习惯号令。他们星夜兼程,就算一天走一百多里也得走上八天,他们带不了这麽多粮食,只能靠沿途义仓米粮支持,入夜就寻村庄借宿,一屋子挤着十几二十人,肩碰着肩睡觉,天一亮就动身。这已经算好的了,如果附近没有村庄,他们就必须野营,睡不饱,还得拖着沉重的脚步继续行军,日复一日。

用这支队伍对付四叔的播州精锐,无疑相当困难。

沈玉倾遗憾身边没有足够多的可以倚仗的大将,姑丈武功虽好,但临机反应不足,否则也不会被四叔逃脱,钱通……他本来是值得栽培的人才……

李宪策马来到沈玉倾身边:「掌门,前方有条岔路,向北通往青城,向西通往播州,若要回青城就得转向北。」

「我们要去播州。」

「这支队伍打不下播州城。」李宪道,「若非有人数优势,我都怀疑他们能不能缴马匪。都是门派弟子,武功没问题,但队伍太乱,战场上队伍一乱就要出事。驻守播州的是精锐之师,上过衡山战场。

「还有,我们也没有攻城器具,就算没有冲车云梯,至少得有三弓床弩,没有踏橛箭,我们连城墙都上不去,这些人不擅长用攀爪。我们的马匹目前还足够,仅仅只是目前,我们没有馀量。」

这次出征,剑河所有牲口能紧急徵用的都用上了,没有更多了,沈玉倾为了加快行军脚步,每人至少配一匹马,上了战场,马匹伤亡会很惨重,很快就会不够用。

「另外,我们也没办法搭建攻城用的营寨,那得伐木,建拒马。我们带来的东西实在太少了,一路上不是投宿民居,就是野营,入夜后寒气重,弟子们都见疲惫,带着这样一支队伍去打播州……如果去青城,掌门可以守在青城与播州之间,一边埋伏等待,一边派人召集弟子,近的有巡江船队和卫枢军,远一点的,让米堂主率军前来,还有计老。我的意思是,掌门不该犯险。」

李宪想劝沈玉倾回青城与大军会合后再跟沈从赋对峙,沈玉倾哪里不明白他的用意,但仍是摇头:「我们要尽快抓住四爷。」

李宪还要劝说,陈正喊道:「斥候回来了!」

不远处,一名斥候排开队伍策马奔来,在队伍前方勒住马,沈玉倾招手示意斥候上前禀报。

「有支百来人的队伍正往这条路上来,约在五十里外。」斥候翻身下马,「打着青城的旗号。」

「播州来的?」

「是的。」

陈正着急问道:「对方发现我们了吗?」

「不知道,他们好像没派斥候。」

四叔还是太大意了,沈玉倾心中一叹,对陈正道:「我们需要一场胜仗。」

「胜仗?」陈正疑问,「只有一百多人,应是被派来拉拢其他门派的说客,说不定是要去见五爷。」

「我们需要一场胜仗。」沈玉倾重复,「赢得很漂亮的胜仗。」

陈正面露犹豫,他听懂了沈玉倾的意思,但他毕竟是青城门下,黔南只有这麽一丁点大,门派间往来多,他不知道来的人里有没有他的远房亲戚或姻亲,或者有他认识的人也说不定。

李宪道:「让我带队吧。」

沈玉倾摇头,仍将目光看向陈正:「他们快到了。」

陈正点头:「我去。」

陈正点了两百人,多是直属手下与参与过大战的部属,临行前,他召集队伍,说道:「此行为讨逆首战,务要头功!敌人看着是青城弟子,实为逆贼,不用手下留情!」

队伍打着青城旗号沿大路先行,陈正要众人按辔缓行,行了约莫二十里,只见前方一支队伍浩浩荡荡而来,领队者年约四十馀岁,蓄长须,陈正认得那人,讶异道:「孔礼副,是你!」

孔觅与卓世群同属黎阳派,现任黔南督府礼堂副使。礼堂主外务丶迎宾丶各门派交际往来,沈从赋作为黔南总督,又是沈妙诗的兄长,兄弟间不时往来,孔觅时常受命送礼到剑河,自然与陈正相熟。

「原来是陈刑。」孔觅见着故人,丝毫没有防备,策马上前,问道,「五爷收到信了?」

「嗯,五爷还不信,派我们去播州问四爷详情。」陈正见是熟人,心跳加剧,他望向孔觅身后,问道,「你就带了这些人?」

「就这些人。四爷也怕信上说不清楚,所以派我们前来。」

「四爷出兵了?」陈正继续探问。

「还没,但快了,已经调集兵马,只等粮草辎重备齐。这应该很快,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运气好,我们去年才帮衡山打仗,军械丶辎重丶马匹都有准备。」

正说着,孔觅见陈正脸色有异,问道:「你怎麽这麽紧张?」

陈正心跳更快了,恐他看破,叹了口气:「发生这样的事,谁不紧张?希望四爷跟掌门之间只是一场误会。」

孔觅也叹道:「难,我看……」他顿了一会,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这样说,接着才道:「我瞧掌门是真心想杀四爷。」

陈正怕多问露出破绽,道:「孔爷,不聊了,你们过去吧。」随即回头喊道,「让条路给四爷的人!」

陈正率领的人马左右分开,让出路来,孔觅不疑有他,回头喊道:「你们先过去!」

陈正侧过身子,孔觅率领的队伍陆续从他身边走过。孔觅道:「我先去剑河见五爷,你们有什麽疑问,见了四爷可以问清楚。」陈正只是点头不应。

孔觅正要跟上队伍,忽地察觉两侧弟子脸色苍白,额头冒汗,手里还紧紧握着兵器,丝毫不见松懈,不由得起疑,回头问道:「陈刑,这是怎麽回事?」话音未落,陈正大喊:「动手!」策马冲向孔觅。

两人相距甚近,孔觅猝不及防,陈正猛地拔刀砍去,孔觅抬臂格挡,只见手起刀落,一条手臂被陈正砍下。孔觅大声惨叫,播州众人大骇,两侧剑河弟子纷纷抽出兵器,刀剑齐下,孔觅还来不及拔出兵器,陈正已一刀斩中他胸口。

孔觅大喊:「陈正,你这卑鄙小人!你背叛……」陈正不等他说完,一刀贯穿他胸口,将他斩下马来。

来自播州的队伍被左右包围,一无提防,二来相距又近,来不及反击就被砍倒在地,即便有几人稍作抵抗,也不过困兽之斗,三五人涌上,前刀后剑,立刻将之分尸,只片刻,地面上横七竖八躺了数十具尸体。

「赢了!」陈正振臂高呼,心中却无半点欣喜,「我们杀了叛徒!」

他带来的青城弟子们齐声高呼:「杀掉叛徒!」

不久后,沈玉倾率队到来,见着遍地死尸,沈玉倾策马绕过尸体,高声大喊:「陈堂主打了一场胜仗!」他抽出无为,喊道,「逆贼必败!」底下弟子们原本精神委靡,如今见初战便大获全胜,虽然对方只有数十人,但陈正也只带了两百馀人应战,不由得信心倍增,高声齐呼:「逆贼必败!」

「为陈堂主喝采!」沈玉倾高声大喊。底下弟子纷纷附和,一时间士气大振。

入夜后,队伍在一个小村庄借宿。陈正打了一桶水,这种破地方不会有皂角,他只能反覆洗手。

他觉得恶心。

他是刑堂堂主,不可能没杀过人,偷袭在战场上不算卑鄙,但背叛跟出卖绝对是,而且还是故旧……

太荒谬了,这到底算怎麽一回事?同室操戈,这个被称为绣花枕头的掌门下手比谁都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