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拿回野火,那把刀在汪其乐手上。」李景风说道,「古尔萨司认识我父亲,他不信任我,我就很难接近他。」
高乐奇嘀咕:「你们的关系真复杂。」
「我父亲是古尔萨司派去九大家的火苗子,背叛了古尔萨司。」李景风盘算着怎麽才能把话说清楚,「更早以前,我爹和我一样,都是崆峒派来的死间。」
「意思是崆峒把你爹派来奈布巴都,奈布巴都又把你爹派回九大家,然后你爹生下你,你认识神子后又被派来崆峒?」高乐奇问道,「这是巧合还是故意?」
「巧合。」李景风道,「塔克亚里恩,高乐奇首席,我有隐瞒,但没有欺骗。我还是想刺杀古尔萨司,或者将他从权力高位拉下来。塔克,我很期待您为萨教跟九大家建立和平的开端。」
「古尔萨司知道你是从九大家来的,还愿意信任你?」高乐奇追问。
「神子相信我。」李景风说道,「古尔萨司试探过我,但并没有派人监视我。」
「你打算背叛神子吗?」高乐奇问,「你知道亚里恩宫想要推翻祭司院的统治。」
「你们想杀神子?」李景风试探塔克与高乐奇的态度,「没有神子,奈布巴都要一统五大巴都很难。」
「以奈布巴都的实力,并不是那麽难,但确实会很麻烦。」高乐奇问道,「你问过神子的想法了?」
「神子是被胁迫才会下那道旨意,你们曾经跟神子共患难,难道还不了解他?」李景风道,「神子不想统治五大巴都,他想报仇,一开始他想要的也就是誓火神卷跟一支陪同他通过三龙关的精锐,你们可以和平共处。」
「我不相信他!」塔克暴怒,「他背叛了我!你也不要相信他,他一样会背叛你!」
李景风把目光投向高乐奇,他比塔克更能分析局势,而且塔克听他的话。
「你打算怎麽做?我想知道你的目的,还有你希望神子跟亚里恩宫之间是什麽结局?」
「神子跟我说好,等解放了流民,将身边人安置妥当后,会跟我回中原报仇,到时你们就能得到祭司院的掌控权,与九大家建立和平关系。」李景风已经对这样的未来感到兴奋,「神子可能会回到奈布巴都,他不是会争权夺利的人,你们可以和平相处。」
「神子跟你说好了?」
李景风点头:「他确实说了要跟我回去报仇。他是你们的帮手,不是敌人。」
「背叛就像是在石头上刻上裂痕,你可以修复,但无法回到原先的模样。」高乐奇说道,「让我们一步一步来,首先是刺杀古尔萨司这件事必须完成。」
「未必是刺杀古尔萨司,只是要将权力从他身上夺走,这需要我取得信任,并且必须在神子练成誓火神卷之后才行。」
「不行!」塔克满脸怒容,「练成誓火神卷,他就是真正的神子了,我不相信他!」
「无论怎样,你都需要先立功,让古尔萨司相信你。」高乐奇说道。
李景风点头。
「我不怀疑你,你要想背叛,今晚就不会来找我们。」高乐奇沉思片刻,「我会安排你拿到那把刀。」
「我希望不要发生冲突。」李景风道,「没必要让亚里恩宫跟神子继续交恶。」
高乐奇只回答:「并不是什麽事情都是塔克跟我能决定的。」
※
「我一个人去就好。」李景风看着眼前的十二名骑手,皱起眉头,「人多了会暴露行踪,反而麻烦。」
「我不管。」杨衍道,「我会让他们在山下接应。」
「灯火会打草惊蛇。」
「那就熄了火把。」杨衍道,「如果你没下山,我就上山找你,附近有圣山卫队守着。」
李景风看这十二人装备齐全身材健壮,显然经过仔细挑选,领头的小队长十分年轻,看着只有二十来岁,虽然仍是比李景风年纪大点,但这年纪能成为小队长,一定有过人的本事。
「你叫什麽名字?」
「阿必思。」小队长昂声答话。李景风一一询问名字,上马喊道:「上马!」十二人同时上马,身形利落,整齐划一。
「阿必思,我们要在黄昏前抵达石林山。」李景风道,「跟紧点。」
黄昏前,李景风领着十二骑来到其乐山山脚。他在其乐山上住过几天,知道哪里可以避开山上岗哨眼线,指着一处山壁下的小林子道:「我们躲在那儿。」
来到林中,阿必思问:「队长有什麽吩咐?神子让我们听您指挥。」
李景风抬头,距离黄昏还有点时间,他翻身下马:「我们在这歇息。」
阿必思递来水壶,李景风接过喝了几口,阿必思将水壶收起,问道:「接着要做什麽?」
「你们留在这,我一个人潜入即可。」
阿必思道:「神子让我们保护您。」
「神子太大惊小怪了。」李景风摇头,「我不会有任何危险。你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在这等我,然后我们回去领功。」
阿必思道:「这样不算功劳。」
「当然算。」李景风笑道,「掩护有时候比直接交锋更重要,若是遇险,你们可以充当伏兵出来救我,让我没有后顾之忧。」
阿必思想了想,只好点头,问道:「如果这算功劳,我可以换取您的奖赏吗?」
「我的奖赏?」李景风讶异,「你想要什麽奖赏?」
「我想跟着您。」阿必思满面通红地回答,「我想跟您学功夫。」
李景风笑道:「你多大年纪?」
「二十五。」
「比我大,但还很年轻。」李景风觉得自己似乎太老气横秋了,问道,「这麽年轻就当了小队长,你一定很厉害,应该有更好的师父。」
「我师父没有您厉害。」阿必思说话时挺着胸膛一丝不苟,没有半点老兵油子的味道,毕竟他还年轻,「您跟其他小队长比武时我都旁观着,您可能没注意到我,我也赢过几场。」
「哦?」
卫祭军私下无聊便会聚众比武,彩头有时是一壶酒,有时是碎银,虽然祭司院明面上禁止,但只要不伤着人,不闹事,通常不会干预,铁剑银卫也有类似的比斗。
「我看过您那狡猾的步伐,在五个小队长的兵器当中穿梭,我从没见过您这样的人,像毒蛇一样刁钻。」
狡猾的步伐丶毒蛇般的刁钻?若非阿必思眼神里满是崇拜,李景风会觉得他在骂自己。
「那时我就知道您一定会受到重用。」阿必思说道,「厄斯金队长点选时,我是第一个自愿站出来的。我想学会您的功夫,尤其是那狡猾的步伐,您在兵器间游走的身影像是伟大的画作,太不可思议了。」
自己的闪避功夫?那实属天授,想教也不知从何教起,李景风笑了笑:「你很上进,很想立功。」
「当然。现在不能围猎流民,难得有除了巡逻以外的任务跟立功的机会,我得抓住机会,才能跟紧您的步伐。」
对卫祭军和王宫卫队而言,围猎不过是展现武艺跟训练实战的机会,李景风不好说什麽,只道:「流民反抗也会造成伤亡,神子停止围猎是为了卫祭军好。」
「流民能对卫祭军造成什麽伤害?」阿必思不以为然,「他们多次攻击圣山卫队,队长,血要用血来偿还。」
血债血偿也要看谁先流血……李景风看看天色,道:「不要点灯火,就在这里等我。如果见到山上有火光下来,立刻逃走。」
「我们不能逃,一定要确认您的安全。」阿必思说道,「您的任务是取回神子的佩刀,而我们的任务是协助您和保证您的安全,如果您发生意外,我们回到巴都也会受罚。」
「我不会有意外。」李景风望向山上,「不用担心。」
天一黑,李景风就无所顾忌了。虽然知道汪其乐不会为难自己,但也不好大摇大摆走入,他抛下马匹步行,沿着麦尔带他下山时那条山路从东面来到流民大寨外,躲在暗处等广场上的篝火熄灭,几乎所有人都入睡后,才趁着夜色溜到汪其乐营帐前,门口守卫认得他,没有拦阻。
野火搁在汪其乐大腿上,火光照着他阴沉的脸。
「我听说你认得神子?」
李景风没有否认。
「就你一个人来偷我的宝刀?」汪其乐不满,「杨衍是有多瞧不起我?」
「他没有瞧不起你。正是知道你的厉害,我才坚持一个人来。」李景风道,「神子也想赦免流民,汪其乐……」
「我没有罪,不需要赦免!」汪其乐怒吼,「不要老是对流民摆出施舍的姿态,你们没有比较高贵!」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这能改变流民的生活,让你们得到真正的平等。」
「平等不是靠施舍,是靠自己争取!」
「这当然是你争取来的,因为你,其乐山才能聚集这麽多人。」
汪其乐以凌厉的眼神盯视着李景风:「你想取得古尔萨司的信任?」
「是的。」
「那你应该受点伤,太过轻易拿到这把刀反而会让他起疑。」
「你想让我受怎样的伤?」
汪其乐手一挥,野火连刀带鞘扑面而来,劲力雄厚,李景风手一抄,将野火牢牢握在手中。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任你,但高乐奇,那个混帐,他说我没有选择,如果你存心背叛,我们的计划会落个一场空。」
「但我要你记得,你还有三十个孩子需要我照顾,只要你背叛,他们就会死。」
「你用伤害流民的孩子来威胁我?」李景风怒道,「这也算流民之王?」
「他们已经不是流民了,这是你的要求。」汪其乐道,「如果神子敢违约,敢攻打其乐山,这三十个孩子就会用来祭旗,我会说这是向萨神祈福求取胜利。」
「汪其乐!」李景风低声怒吼。
「这是你背叛的代价!」汪其乐吼了回去,「你欺骗了我!」
李景风默然不语,许久后才道:「只是权宜之计。」
「我听不懂!滚!」
李景风将野火背起,沿着原路离开石林山,走到山腰,瞧见远方几点火光闪动,隐约有马蹄声随风送来。
是流民的队伍?这麽晚要去哪里,难道想袭击附近圣山卫队的营帐?不太可能。李景风忽觉不安,忙施展轻功往山下奔去。
马蹄声越来越响,逐渐与他的脚步声合流,李景风朝山下一望,只见几十支火把密密麻麻奔向阿必思队伍藏身的方向。该死,汪其乐肯定知道自己把队伍藏在哪里,这里毕竟是他的地盘。眼看原路返回已来不及,李景风环顾地形,纵身一跃,沿着山壁向下攀爬。这在白天就已够危险,何况是深夜,他心中焦急,几次险些踏空,只看到火光越来越近。
快逃!李景风在心里默念着,希望阿必思他们看到火光会逃。他拔出初衷,猛吸一口气纵身跃下,双手握住初衷,在山壁上划出一长条火星以减缓坠势。
快逃啊!李景风心中不住默念,又是愤怒又是担忧。手臂上传来剧烈震动,几乎震得他手臂发麻,一落地就奔向阿必思等人藏身的树林。
阿必思的队伍还停留在原地,面对疾速而来的火光,他们选择隐蔽等待李景风归来,希望靠着夜色不被发现。
「快走!」李景风大喊。
但还是慢了,火光在小树林外围亮起,照得有如白昼般明亮,足足两百来人把小树林团团包围。阿必思举起武器,火光中,汪其乐策马上前。
「汪其乐!」李景风怒吼,「你想干什麽?!」
「我说过,想取得古尔萨司的信任,你至少该受点伤。」
李景风怒道:「那你冲我来!」
「我现在就是冲着你来!」汪其乐大笑,指着李景风对阿必思道,「你们知道他是怎麽从我手上拿走那把刀的吗?他是我的同夥,我们要铲除神子跟古尔萨司!」
阿必思瞪大眼睛望着李景风。
「别听他胡说!」李景风翻身上马,怒喝,「所有人上马,跟我走!」
汪其乐喝道:「姓李的交给我,其他的一个都别放过!」
他当先策马冲向李景风,斩马刀横劈李景风面门,李景风拔出初衷格挡,汪其乐大喝一声,斩马刀狂风暴雨般不断劈来,火星四溅。李景风要擒汪其乐作人质,力求速胜,一招碧血洗黄沙,剑光罩住汪其乐上半身,汪其乐丝毫不惧,斩马刀兜圈格挡,把满天剑光全收在刀圈里。
他刀势猛恶迅捷,不止拼快,还要斗力。李景风运起洗髓经内力,剑势忽收,汪其乐一记格空,「咦」了一声,重心忽失,身子向右歪倒,李景风初衷顺势从左扫来。汪其乐举刀格架,刀剑相碰,又格了个空,正讶异间,初衷忽发巨力,他重心本就向右歪斜,巨力将他身子压下,眼看就要坠马,李景风举剑再劈,犹如惊雷降下。
汪其乐骑术精良无比,身子虽倒,双脚却钩住马腹,于间不容发之际从马腹下翻过,不仅避开这一剑,还重整了架势。他察觉李景风剑法古怪,参透之前不宜再交接,右手持刀,左手拉住缰绳,兜圈绕在李景风身边,左一刀,右一刀,刀刀相连,只攻不守,也不交接,李景风挡,他便撤招,马匹犹如他双脚,进退趋避灵活无比。
李景风虽然骑术不差,仍与汪其乐相差甚远,被缠得心烦意乱,索性飞身下马贴上前去。汪其乐一刀劈下,李景风侧身避开,初衷刺中马颈,马血喷了他一头一脸。
汪其乐飞身下马,斩马刀护住身前,李景风正要上前,听到惨叫声,转头望去,只见跟着自己来的那十二骑早已倒地。
阿必思身上插了三支箭,一把长枪贯穿小腹,一边后退一边挥刀,口中不住呼喊。李景风抢上前去将他抱住,阿必思见着李景风,心神稍松,身躯颓然倒地,两眼含泪,一口气接不上来,咽了气。
汪其乐一声呼啸,两百馀骑在他身后聚拢,他拉过一匹马翻身而上。
「现在你可以回去交差了!」
李景风悲怒交集,将阿必思尸体放下,指着汪其乐怒喝:「他们可以不用死!」
「他们杀流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流民可以不用死?」汪其乐怒喝,「他们可以想杀就杀,我也可以想杀就杀!操,我用他们对待我们的方式对待他们,操他娘的这就不对了?我操你娘!」
「走!」汪其乐调转马头,领着两百馀骑头也不回地走了。
吵杂的马蹄声逐渐远去,李景风望着十二具尸体,不由得陷入迷惘。
如果说这世上没有一种典章制度可以永保公平,永远会有恃强凌弱,那麽,这种毫无意义的杀戮是不是也会永远不会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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