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风临火山(2 / 2)

天之下 三弦 19378 字 19小时前

除了哀求,她拿不出别的东西了。

「我不能这样做。」李景风狠下心回答,他不能冒着无法潜入奈布巴都的风险答应这个可怜母亲的要求,「但你的孩子还有时间,我一定会想尽办法让你的孩子免于成为流民,我以萨神的名义发誓。」

茉儿接过孩子,看着李景风,摇头道:「不,您只是敷衍我。您没办法办到,不是不愿,就是不能。」

李景风扭过头不去看她绝望的眼睛,起身道:「只要你相信我,我就一定会帮你办到。」

在奈布,初春的太阳直到戌时才会落下,绝大多数部落这之后便只有小祭屋前的长明火是唯一的光亮,但在巴都或者大都市里,灯火会从高高低低栉比鳞次的小屋门窗里透出,在街道上连成两排昏黄色的微光。即便街道中央的暗处视线并不受阻,行人仍会不自觉地沿着两边的光走。

酒店开在杂货街巷底,帆布搭起的屋檐下亮着两盏小小油灯,像蜷伏在长街尽头的黑猫张开一双亮眼安静地窥看长街。

从窗户望出去,恰恰能见着一截长街,看见行人往来走动,而巷中渺无行人,直到麦尔在拐角处出现。他戴着皮帽,穿着土黄色长袍跟黑色坎肩,他走进店里,摘下皮帽夹在腋下,酒店老板对他点头示意。

他来到蒙杜克桌前坐下。

蒙杜克第一次来这酒店就是麦尔带来的。他们一起去查粮食队伍,被希利德格伏击后,蒙杜克受了重伤,杨衍又从汪其乐手中把人救回。或许是因为那次的生死历险,又或许是因为都是丈夫与父亲的身份,他们成为了朋友。

麦尔带他来这酒店,那时巴都的粮食越来越紧张,酒更是贵族才有的奢侈品,但看到麦尔进来,老板还是从地板暗格中翻出一瓶麦酒。麦酒很烈,蒙杜克只喝一杯就得缓上半天劲,他这辈子都是奴隶,酒仅限于偶尔的赏赐。

麦尔告诉他麦酒最适合冬饮,放上一块冰在酒杯中轻轻摇晃,先用鼻子品香,感受冷冽与刺喉的辣,再小口啜饮,将酒液含在舌尖打转,然后大口吸进喉咙,身体就会暖起来。

今年冬天,蒙杜克才喝着这样一杯麦酒。

粮荒最严重的那段时间,酒店不得不关门,但很快的,神迹之日不久,这家店又亮起了那双猫眼。

他们时常在这里见面,即便是在神子与亚里恩宫决裂后。没有约定,但来的次数多了,总会相遇,无论谁先到,另一个人都会自然而然来到对方面前坐下。他们会闲聊,讲起家人,讲起故事,不涉及神子,也不涉及亚里恩,麦尔甚至邀请蒙杜克跟米拉前往他家作客,让蒙杜克看看自己刚满十一岁的女儿。

店主为他们端来果酱面包跟烤牛肋骨,没加孜然。蒙杜克提过以前他在古尔萨司底下当奴隶,古尔善待奴隶,食物饱足,但种类不多,调味单调,麦尔为蒙杜克推荐这家店的烤牛肉条跟果酱面包,还有煎鸡肝丶羊肉饼等几道下酒菜。

蒙杜克为麦尔倒了杯麦酒,雪已经溶了,没有冰块。

「你为什麽喜欢这家店?」蒙杜克用刀子切开牛肋,随口开启话题,将一块牛肉叉到麦尔盘中。

「这里很安静。」麦尔回答。他望向窗外,入夜后的巴都依旧有行人来往,但几乎没人走入这条小巷。他切开肋条:「而且他们有好酒,下酒菜也好。」

「你知道我以前在奴房,几乎没进过巴都。」蒙杜克也切开一块肋肉,「那条街,就是外面那条,很长,很宽,到了晚上,两侧亮起灯火,把道路两旁照亮,但照得不够远,街道中间仍是暗的,就像有条灰色的线。我发现一件事,不知道为什麽,这条长街上的路人都喜欢靠着两边走,他们会无意间避开暗线,有一回我不知道在想什麽,偏偏就走到了中间那条暗线上。」

「我不会走道路中间。」麦尔道,「所有人都走在两边靠近灯火的地方,中间虽然暗,但特别显眼。」

麦尔不喜欢显眼。

「那你一定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不知道为什麽,那时我像被施了魔法,不知不觉间就沿着那条暗线走,彷佛两边的光亮是个禁区。」

蒙杜克嚼了几口牛肉咽下,接着道:「然后你知道怎麽了吗?我看见迎面走来一个人,跟我一样走在暗线上,跟我一样小心翼翼地让脚步稳稳踏在暗线上,显然,他也因为某种不知名的理由不想离开那条暗线。我们同时发现了彼此,越靠越近,得有个人让道。」

麦尔被这奇怪的困局吸引住,抬头询问:「然后呢,你让开了?」

「不。」蒙杜克笑了出来:「要撞上前,我们同时微微侧身。」他侧过胸膛示意, 「就好像这条暗线两侧存在着两堵看不见的墙,我们得贴着胸膛错过去,还回头朝对方点头致意。」

蒙杜克哈哈笑道:「错身之后我们才想起来,这路宽得很,我们干嘛非得挤在中间?」

「很有意思的故事。」麦尔莞尔,叉起一块肉送入口中,「蒙杜克,我女儿在生我气。」

「哦?怎麽回事?」

「昨天,我带奥丽和沙娜去市集,就是靠近羊粪堆那里,你去过吗?」

奥丽是麦尔的妻子,沙娜是他女儿。

蒙杜克点头:「去过一次,跟你一样有老婆女儿陪着,不过是娜蒂亚带我们去的。」

「沙娜想吃糖梨,就是那种梨子外裹着一层糖的甜品,用木签串着。」麦尔怕蒙杜克不知道是哪种甜食,特地比划着名解释,「小的一颗二十文,大的四十文,约莫是小的两倍重,沙娜想要两串小的。」

「你买得起,但你觉得小姑娘不应该吃那麽多甜食?」

「我跟沙娜说,她可以吃完一个再吃一个,也可以买一串大的,但不能买两串小的。」

「为什麽?」蒙杜克不解,「不是说大的四十文,是小的两倍重,那跟两串小的有什麽不同?」

「沙娜想一手拿着一串,可以咬左手的一口,再咬右手的一口,你知道这代表什麽吗?」

「什麽?」

「这是贪心。」麦尔道,「如果只是想吃两个,她可以吃大的,分量相同,但拿着两个糖梨是炫耀她很富足。如果没有分给别人一个的准备,就不该拿两个,这会养成虚荣跟贪心。」

「太有学问了,我就不懂这麽多。」蒙杜克拍着脑袋,「娜蒂亚自己就够聪明了,我还要女儿教我。」

蒙杜克斟了杯酒喝下,酒气顿时冲上脑门,他吁了口气,道:「后来我回头想想,虽然走的道不同,但那堵墙不存在,往旁边跨一步还是能回到中间去。你说,我当时怎麽就没想着呢?」

「你不是说像被施了魔法?」

蒙杜克又喝了杯酒,过了会,道:「麦尔,你很有本事,干练,精明,神子很赏识你……」

砰!蒙杜克眼前一黑,头向后仰,剧痛从鼻子直窜脑门,他捂着脸惨叫:「该死!噢!……萨神在上,啊!……」他感觉手上湿湿热热,知道是流鼻血了,忙仰起头来,「你做什麽,麦尔!噢……你打碎我鼻梁骨了!」

酒店老板闻声抬头望来,然后低头继续擦桌子。

「放心吧,你的鼻骨好好的。」麦尔一手将牛肉送入口中,另一只手递了手巾给蒙杜克。

「我有手巾!」蒙杜克发了脾气,「我的天……你为什麽打我?!」

麦尔继续吃着牛肉:「蒙杜克,我跟妻子都很喜欢你和米拉,我很珍惜我们之间的友谊,所以必须让你牢记。」他加重语气,「不要再让我听到类似的话,不要用我不会用来对待你的方式对待我,好吗?」

「你是个很糟糕的朋友!」蒙杜克表达愤怒。

「侧个身,我们都能走过去。」麦尔举起杯子。

「我不能喝了!你没看见我说这话前喝了几杯壮胆?」蒙杜克挥挥手。

麦尔一饮而下,蒙杜克用手巾塞住鼻孔,继续吃牛肉,奴隶生涯让他不想浪费食物,即便满脸是血也得把食物吃完。

「上次你要我教你怎麽管教侍卫队,现在习惯当个侍卫队长了吗?」

「我要叫侍卫队揍你!萨神保佑……我不能呼吸了!」蒙杜克从怀里取出一包纸封,「这是米拉送给奥丽的礼物,答谢她的烤肉食谱,是奥丽喜欢的香料,我好不容易让人弄来的。」

蒙杜克回到祭司院,如果没有这一拳,今天的晚餐可说完美。他鼻子肿大,来到杨衍寝房,杨衍看到蒙杜克的鼻子就知道答案,理所当然地,失望之馀又很是生气。

「他怎麽可以打你!」

「没关系。」蒙杜克道,「这是他展现忠心的方式。神子,麦尔不会背弃塔克。」

杨衍摇摇头:「我去散步。蒙杜克,要帮你叫御医吗?」

「没事,没事,神子,我会跟娜蒂亚说我是摔倒撞到床柱,您别跟她多说。」

「我知道。」

杨衍跟着蒙杜克走出房门,狄昂守在门口。

「狄昂,我去散步,你不用跟着。」

杨衍当然不是散步,他来到密道入口,确认附近无人,进入密道,将盖顶封起。他提着油灯,刚走过一个转角就见着端坐在黑暗中的明不详。

想不动声色闯进祭司院或许能办到,想躲避狄昂的视线却几乎不可能,相较之下,每晚从祭司院外的小祭家中进入密道对明不详而言简直轻而易举,杨衍也不用冒着被巡逻卫队发现的危险离开祭司院。

「招募麦尔失败了。」杨衍坐下,将油灯放在明不详与自己中间,「还有更糟糕的事。」

「什麽事?」

「流民攻击了巡逻卫队,不仅杀了几十个人,还把俘虏剥光,让他们光着身子回奈布巴都,巡逻卫队视之为奇耻大辱。娜蒂亚说巡逻卫队打算伏击所有下山跟路过的流民,这肯定会让汪其乐更生气。」

「冲突会加大,而且巡逻卫队会开始怨恨神子。」明不详说道,「因为是神子赐予石林山保护,让他们不能上山报复。」

「汪其乐叫石林山为其乐山,天啊,这人到底有多自大!」杨衍摇摇头,「而且巡逻卫队还跟圣山卫队合作。你大概不懂这是什麽意思,圣山卫队是卫祭军,卫祭军直属祭司院,巡逻卫队严格说来是奈布巴都的守卫军,属于亚里恩宫,卫祭军一向看不起巡逻卫队,但他们都讨厌流民,为了报复,巡逻卫队竟然对圣山卫队低声下气。」

「你没办法阻止巡逻卫队伏击流民?」

「我问过波图大祭,教义上,萨神会照看他的子民,流民不受萨神护庇,像是鬼魂不存在于世上,因此萨神赐予的律法不能作用在他们身上,死活都不受律法保护。猎杀流民就像猎杀牛羊,不对,奈布巴都每只牛羊都要报税才能屠宰,但杀流民不用。」

杨衍想了想,接着道:「例如石林山,其实我的命令是不许侵扰石林山,而不是不许伤害石林山上的流民。作用在流民身上的律法都是违背教义的,尤其是《腾格斯经》,《腾格斯经》中,盲猡根本不算人。」

「上策是让流民聚集起来,最好是让五大巴都的流民都到这里来。石林山无法容纳这麽多流民,到时只需堵住山口就能困住流民,他们会内乱。」明不详道。

「我没有杀害流民的意思。」杨衍连忙解释。

「我知道,但你能用神子的身份下令。」

「下什麽令?」

「你能在山下设置一道洗罪之门,声称只要走过这道门,神子就赦免其流民身份,让他们成为神子的神守军,这样就会有大批流民自愿下山,汪其乐也拦不住。」

「我直接赦免他们就好了,为什麽要设一道洗罪之门?」

「走过这道门才能表示对神子的忠心,可以立刻收编。」

「但我答应过汪其乐绝对不会用这种方式对待他,再说了,这很容易让他们发生内斗,一不小心,汪其乐跟他的流民就会在山上内讧致死。」

「你比以前更加深思熟虑了。」

杨衍苦苦一笑:「这种事看多就懂。」他叹了口气,「虽然我很早就想拥有一支自己的队伍。」

「在拥有一支自己的队伍前,你要先有钱跟粮食,才能维持队伍,这不急,而巡逻卫队与流民的矛盾就在眼前。」

保护流民就会引来巡逻卫队不满,不保护流民,圣山卫队与巡逻卫队跟汪其乐的冲突就会越来越大,真是两难。

「明兄弟有没有其他办法?」杨衍问,「圣山卫队跟巡逻卫队肯定铁了心要找流民麻烦,得先解决眼下的问题,至少阻止圣山卫队攻击来投靠汪其乐的流民,免得冲突加剧。」

明不详摇头:「你不进逼,就无法将死他。」

杨衍默然,这事确实麻烦。

李景风站在山顶了望,四队……五队……汪其乐说得没错,阻止争端没有意义,至少有五队圣山卫队或巡逻卫队守住了其乐山附近道路,且会越来越多。

明明可以相安无事,为什麽要有这麽大的恶意?李景风暗自叹息。汪其乐不发动攻击,他们就会截击流民,汪其乐发动攻击,仇恨就会聚集更庞大的队伍,无论如何都势必走向一场激烈的战争。

或许汪其乐是对的,如果有两万流民战士,卫队就不敢造次,但……莫说这座山能不能养活两万战士跟他们的家眷,李景风相信巴都也不可能坐视两万流民战士聚集。

他想起诸葛然说过的话,这场仗早晚要打,不是巴都在汪其乐坐大前发起攻击,就是汪其乐在这座山枯竭前开始掠夺,问题只是谁先开打和怎麽打而已。

「圣山卫队在入山口处三里外扎营,约莫有五百人。」回到大帐,李景风告诉汪其乐,「北边有一支流民队伍,大概五十来人,西边离着十里左右有一支巡逻卫队,你派人从小路下去接应,不用打仗。」

「你真是做斥侯的好料。」汪其乐道,「除了娘气外没任何缺点,我真想为你刺上刺青,让你成为流民的一员。」他站起身来,「五百人,就守在山门外三里,他们是不是打算修起工事,堵住我们大门?」

「那个叫麦尔的人还能来吗?」李景风问,「我已经等好几天了。」

「你为什麽不去奈布巴都问他?」汪其乐道,「或许就这几天吧,不用担心,他想进入其乐山有的是办法,圣山卫队拦不住。」

回到帐篷,李景风想着茉儿的事,那天后,茉儿似乎死了心,再没来见他。

会有办法的,李景风心想,茉儿的孩子还小。

午夜,营帐中响起号角声。敌袭?难道是圣山卫队夜袭?李景风翻身而起抢出帐外,只见广场前亮起数百支火把,马鸣人嘶,他担心夜惊,忙赶往汪其乐帐篷,汪其乐已着好甲衣。

「怎麽回事?」李景风问。

「不知道。」汪其乐道,「牵马!一起出去看看。」

忽又响起两声短号,汪其乐一愣,接着又是两声短号,一共三次。「枯榙!没事!」汪其乐脱下外衣扔在地上,「守卫战士在搞什麽鬼!」

一名战士掀开门帘,禀告道:「守卫发现人影,以为有敌人潜入,原来是有人要逃走。」

「什麽人想逃?」汪其乐问,「流民为什麽要离开庇护他们的山?」

李景风心底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果然,不一会,两名流民战士压进来一个姑娘,她紧紧抱着怀中大声啼哭的婴孩。

果然是茉儿……

汪其乐勃然大怒,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抓向茉儿领口,李景风同时踏步抢上,在汪其乐揪住茉儿衣服前,抓住汪其乐手臂。

汪其乐转头瞪向李景风,愠道:「你这是干嘛?」

李景风沉声道:「这女人,我要了。」

</body></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