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风摇头:「没瞧见。」
这一说说到天黑,阿茅无聊得直打呵欠,顾青裳道:「天黑了,不若到书院里说话。」
李景风道:「怕不方便,我不能进城。」
顾青裳笑道:「我带你进城不会有人怀疑。再说你的通缉令是华山丶嵩山跟唐门发的,跟衡山无直接关系,你又救过师父,不怕暴露身份。」
「说起身份,」李景风道,「我这趟来是有几件事要请顾姑娘帮忙。」
顾青裳道:「回书院再说。城门要关了,我不回书院,书院的人要担心。」李景风只得允诺。
三人入城果然未受刁难,来到书院,孩子们早已就寝,李景风见阿茅有些困倦,顾青裳便安排他与其他孩子同寝。阿茅听说要与孩子们睡一间房,倔道:「我不,那屋里是臭的!」宁愿窝在房间一角,蜷缩着身子睡觉。
「你想让我帮什麽?」顾青裳问。
「就是这孩子。」李景风抓抓下巴,「我管教不了他。」
顾青裳见这孩子倔强猛恶,猜出李景风此行目的,问起阿茅故事,李景风说起平远镇的事。
「老前辈将他托付给我。」李景风搔搔头,「我怕把他带坏了。之后要去江西,也怕带着这孩子危险。」
「你要去江西?」顾青裳问,「去那做什麽?」
「我要找回彭前辈的后人。」李景风想了想,道,「若有机会,我想杀臭狼。」
顾青裳吃惊道:「你办不到。臭狼是江西总舵,武功高强,想杀他的人多了去,周护严密,比刺杀秦昆阳难上百倍。」
「首要还是找回彭前辈的后人。」李景风沉思片刻,道,「我得先将他送到安全的地方。」
顾青裳想了想,道:「江西事变后,彭前辈的孙儿就不知去向,想找他的人很多,大夥都猜是被徐放歌囚禁了。彭前辈死后他就是灭门种,这事只要九大家有人提出质疑,要求查证,徐放歌就得给出说法。」说着叹道,「只是现在这局势,就算师父愿意帮忙,徐放歌也不会理会。」
「就算他们有心,我也不能等。」李景风想了想,道,「还是说回阿茅的事吧。」
顾青裳站起身来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李景风,自己喝着另一杯,沉思许久。李景风知她是直爽性子,见她犹豫,不由得疑惑。
顾青裳道:「这孩子性子恶,不讨喜,好不容易安稳,又发生这事故,更难与人亲近。我这边的孩子也有流浪过,当乞丐的,都没这麽恶毒,教导他可比教其他学生难多了。」
李景风道:「我爹小时候就不在了,有一回,大概是七八岁时,我跟隔壁钱婶的孩子玩闹吵架,他骂我杂种,我心里难过,又很生气,跑去河边哭,自怨自艾,想着我怎麽就没爹爹,又不知道要对谁发脾气。哭够了我就回家,问我娘到底我做错什麽,要遭这罪。」
「刚回镇上,那邻居就跟我道歉。原来钱婶听见这事,把儿子骂了一顿,打了好几下屁股,要他来跟我道歉,我气消了,又能跟他玩在一块。」
「就这麽件小事,当时我就想通了,我没爹爹不是我的错,是骂我的人不对。我想,人学好学坏有时就是个运气,运气好,听着一句好话,见着一个好人,就走对了路;运气不好,生活所逼,遇着坏事,就走错路。」
「我觉得,人既不能因为运气不好就干坏事,也不能因为倒楣就当不了好人。让他有个机会,真学不好,犯下错事,再来处置。」
顾青裳听他说完,笑道:「原来你家隔壁钱婶就这麽整治出个九大家通缉犯。」
李景风尴尬:「也算造孽。」
顾青裳笑道:「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这孩子书院不能收。」
李景风一愣:「为什麽?」
顾青裳道:「我这书院虽得人资助,日子仍是难,倒也不在乎多个孩子,就是今日阿茅过来,发生些事……」
顾青裳把下午的事说出,李景风问道:「顾姑娘是担心他与书院的孩子不合,被人欺负?」
顾青裳摇头:「这是小事。你说他为什麽闹这出?这孩子聪明,他知道你带他来书院,是想把他安置在这,心底不踏实,故意闹事,就是要惹人厌憎。」李景风这才恍然大悟。
顾青裳道:「照你所说,他好不容易找着依托,老前辈要断后,将他交给你是不得已,他也因此稍稍信了你。你将他交给我,这孩子肯定当自己是被人厌恶抛弃,不仅难教,教了也不信任别人。」
「只有你能教他。」顾青裳道,「他嘴上倔强,心底对你还信着几分。把他放书院,一朝没管好,他定然逃跑,找回来还好,找不回来,这孩子就废了。」
「可带着这孩子办事不方便,跟着我也危险。」李景风仍有疑虑。
「你都说了是命,是运气。」顾青裳摇头,「看造化。我小时候一个人上衡山,险些冻死,运气好被师姐捡回,到这份上哪管得了这许多,是生是死都看造化。」
李景风问:「可我该怎麽教?」
顾青裳道:「做你自己就好,也不用教他什麽,看着他,别让他做坏事就行。」
李景风心中实无把握,但听顾青裳这样说,只得道:「只能听你的了。」
顾青裳又问:「沈家妹子知道你平安了吗?她听着你死讯,定然难过极了。」
李景风叹口气:「我也不知该不该让大哥他们知道。」他既不想众人为他担忧,又觉得众人势必为他难过,他是通缉犯,找不着人托付报信,反正这事也瞒不住,于是道:「就麻烦顾姑娘了,只是我要去江西这事别跟大哥他们提起,免得他们又担心。」
两人接着闲聊,说起别来情事,直至深夜才各自就寝。第二日,李景风携阿茅告辞,顾青裳蹲下来抱住阿茅,阿茅吃了一惊,用力挣扎,顾青裳在他耳边低声道:「你景风哥哥是个笨蛋,你得好好照顾他,像瞎眼爷爷照顾你那样。」
阿茅一愣,没料到顾青裳竟说这话,竟要自己照顾这傻小子?等顾青裳放手,阿茅骂道:「爷没空管这傻子死活!」
离了衡阳城,牵了马,阿茅踢着石头问李景风:「你不是要把我扔在书院?」
李景风摇头:「我不会扔下你。以后好一段时日,咱们都得相依为命。」
「呸!谁跟你相依为命!」阿茅骂道,「等爷挣了钱就跑!」
「你挣了钱想干嘛?」李景风随口问道,阿茅不肯回答,两人一路往东而去。
李景风离开后,顾青裳每日去衡山公办。她在李玄燹三个徒弟中年纪最大,十八岁时便当李玄燹贴身随从,也算学习。她也不清楚自己当年为何能受李玄燹青睐,两名师弟虽然年纪小,但天资聪颖,相较之下,除了年纪轻轻便离家上衡山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自己资质上不如师弟。李玄燹前往昆仑宫后,她便替副掌门茅胜雪整理文书。点苍进犯,茅胜雪负责粮草,分身乏术,知她有竞逐掌门之心,就把些公务交她处理,趁机栽培。
这一日,顾青裳正在公办,师弟丁良机闯入,喜道:「师父回来啦!师父回来啦!」
李玄燹终于回到衡山。此时冷水滩战事尚未结束,然而即便李玄燹回来也已无力回天。
她召来茅胜雪与阮崎峰两名副掌门。
「调集武陵丶益阳丶大庸所有门派弟子前往长沙驻守。」这是李玄燹下的第一道命令。
阮崎峰不解:「点苍进犯,为何要守长沙?」
李玄燹没有回答,反问:「青城有动静吗?」
阮崎峰禀道:「沈掌门退位,世子沈玉倾继位,别无他事。」
李玄燹沉思片刻:「把青裳叫来。」
顾青裳终于见着师父,还来不及问安,李玄燹就给她下了一道命令:「本掌修书一封,你即刻赶往青城,交给沈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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