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红冷笑道:「这是把家人就近监视,防我有二心,把什麽英雄之路丶圣路这些秘密泄露给铁剑银卫。」
过了会,两名男子进屋。一个四十多岁,高约七尺八寸,肩阔胸厚,粗眉大目,蓄络腮胡,一条灰黑相间的粗长马尾垂到脖后。另一青年较为精壮,长相清秀,比父亲略高些,不满二十,蓬松的卷发只留到后脑,在耳上修剪整齐。
两人显然累极,一进门,话都顾不上说就脱下衣服擦拭满身大汗。米拉连忙喝止,拉着这对父子去见女儿。
杨衍见这父子左臂上都有烙印,那是团火焰锁链相互纠结,绑成一个中空圆球模样。颇为奇特,想了想,似乎跟自己手上那颗针球有点像,就是少了火,再把针换成铁链交缠。只是不知道这烙印是什麽用意?但眼下家人相认,不好打岔。便不多问。
王红父亲听说女儿回来,又惊又喜,抢上前仔细端详。王红离开时才十二三岁,如今已是成人模样,只是依然是那眉眼,他忍不住伸手摸她脸颊,道:「这都八年……九年……长这麽大了。」又摸摸她的头,道,「高了不少。」
对比父母的激动,王红弟弟却只站在一旁擦汗。王红喊道:「过来让我瞧瞧。」弟弟才不甘不愿走上前去。王红离开时弟弟才十岁,身材容貌变化比姐姐大得多。王红伸手比比身高,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问道:「怎麽不叫姐姐,哑巴啦?」
「大姐好。」王红弟弟扭捏着喊了一声,不甘愿似的。王红愠道:「怎地叫声姐姐要命似的,就盼着我别回来啦?」
王红父亲笑道:「那真不是,你走后,他天天哭着找姐姐,晚上都睡不好,还想逃走去找你,好容易才劝下,只差没拿绳子绑了。」
王红弟弟红着脸大声道:「没这回事!她时常欺负我,谁挂念她!」
「小时候的事你还记挂着。」王红掐了弟弟手臂一把,「小心眼。」
弟弟甩着手臂,怒道:「说了几次别掐我!」
王红骂道:「我是你姐就能掐你!还是现在长个子,力气大,想打姐姐?」
弟弟骂道:「见你是女人,让着你!」
米拉笑道:「别顾着耍玩,有客人呢。」
父子二人这才注意到杨衍站在一旁,见着他那双红眼也是一怔,当下各述了姓名。王红父亲叫蒙杜克,弟弟叫巴尔德,两人俱无汉名。原来奴隶姓名是由主人赐予,王红外公因罪被贬为奴,因此米拉还留着未被贬时的汉名,蒙杜克与巴尔德的汉名早已佚失。杨衍这才知道王红原来不姓王,那只是她寄住那户人家的姓氏跟化名。
房屋狭窄,五个人直把客厅挤得满当。巴尔德坐到垂帘边,蒙杜克想祝贺女儿归来,拿出几年前获赏的劣酒招待。
米拉问起王红在关内的经历,王红说自己走过英雄之路,被接应到甘肃王姓人家当女儿,之后进入昆仑宫。这一讲就没停下,杨衍难得享受天伦之乐,虽是外人也觉温馨。
王红故事只说个大概,忽然听到急促敲门声,蒙杜克怪道:「这都天黑了,还有谁来?」
他还未开门,破木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外头站着七八个壮汉。杨衍见这些人身穿皮甲,手持长刀棍棒,心中一突,握住弯刀,只怕又生什麽意外。
蒙杜克起身恭敬道:「布特什长,请问有什麽吩咐?」
布特什长看向屋内一眼,也不用环顾,就这麽个小地方,一眼就瞧见王红与杨衍,指着两人问道:「我听人说奴房来客人,他们是什麽人?」
「这是我女儿娜蒂亚跟她的朋友杨衍。」蒙杜克恭敬回答。
「你女儿?有这回事?是谁的奴隶?」
蒙杜克答道:「她是平民,不是奴隶,古尔萨司赎回她的身份。」
「古尔萨司?」布特什长语气怀疑,显然不信。他指着王红道:「起身,翻出左耳,露出左臂!」又指着杨衍,「你也是!」
杨衍瞧他嚣张跋扈,心中不满。王红先站起身来,将外衣脱掉,挽起袖子让布特检查,又转过身让他瞧自己耳后,并示意杨衍照做。杨衍不知其意,只得起身照做。
王红道:「我们身上没有奴印。我是火苗子,奉了古尔萨司的命令,刚从关内回来。这位是贵重的客人,我先回家,明日一早便求见古尔萨司。」
布特什长哈哈大笑:「就你也想见古尔萨司?」他身后的随从也笑了起来,态度甚是轻蔑。布特什长道:「你们既然是平民,为什麽来奴房?他们是古尔萨司的财产,不允许你们碰触。」
蒙杜克道:「布特什长,我女儿离家多年,还请体谅些,天都黑了,让他们留宿一晚。」
巴尔德也起身道:「布特什长,我家草绳结得比别家快,种的地大,收成又好,安分勤奋。能否让姐姐住个一晚?一晚就好。」
「要不是看你们勤奋,早挨打了。」布特道,「这事你们能作主?奴房是外人随便能来?有主人允许吗?」
杨衍见他气焰嚣张,越听越不是味,只是忍着。王红道:「我明日一早就到奈布巴都卫祭军所,什长……」
「不能等明天,现在就去!你不去,我押着你去!你说你是火苗子,是不是真的,卫祭军会查证!」
王红无奈,她离家八年,这才跟家人见上一面,话都没讲上几句就要离开。她是私逃,这趟回奈布巴都吉凶难料,原想与家人多聚一天也好,却连这一天也难,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听话。杨衍虽然不忿,也只能照做。
当下八个人四前四后,押着杨衍与王红到了村里唯一的砖屋。王红疑问:「不是去卫祭军所?」
布特什长骂道:「这都什麽时辰?太阳都落山了!」
杨衍忍不住道:「既然得留在村里,为什麽不让她跟家人多聚聚?」
布特什长瞪视杨衍,王红道:「他是古尔萨司的贵客,你别得罪他。」
布特摸摸下巴,他虽不信,但也不敢造次,将两人带入砖房。原来这里住的是看守奴隶的卫队,还有两间专关不听话奴隶的牢房,他将王红与杨衍关在一间牢房里。
杨衍见王红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知道她心里难过,安慰道:「没事,等事情完结,你跟家人有的是时间。」
王红摇头道:「你什麽也不懂。」
杨衍心中起疑,正要再问,王红道:「睡吧。」
第二天天还没亮,布特就将杨衍与王红押往奈布巴都。这趟路足走了一个多时辰,杨衍远远便见到房屋林立,走到近处,见房屋多是砖砌,只有少数木造,屋外许多摆饰,墙上用漆上过色,虽比不得中原雕梁画栋精细,比起杨衍之前经过的许多部落已是天壤之别。
这奈布巴都竟无城墙防御,只有不断往外扩建,一层又一层的住房。布特押着杨衍来到卫祭军所,用杨衍的话来说,那是一间大庄园,但与中原的庄园截然不同。有两座高达四五丈的弧形尖塔,像是……牛角?泥黄色的围墙上缘凿出许多装饰的孔洞,墙面则画上许多相互交错丶大小不同的圆形,圆的边上有角,杨衍想了半天,才知道那代表太阳。
他还来不及细看就被带进卫祭军所,与王红被安置在一个大房间里。
「你以前见过古尔萨司吗?」杨衍问。
王红摇头:「古尔萨司哪这麽容易见着。用关内的说法,他身份大抵就是九大家掌门,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别拿九大家恶心人。」杨衍道,「除非他也是个畜生。」他想起一事,又问道,「可你不是说,你一家人都是古尔萨司赎回的?」
王红摇头道:「这事一言难尽,之后再说。」
杨衍道:「那就别多想,咱们演练过,见招拆招就是。」虽然王红在外人面前说得笃定,但杨衍知道,王红只是放手一搏。她不过是个细作,而且身份低下。
王红咬着下唇,道:「我知道。」她心中忐忑,自己私逃回关外,如果杨衍不能为她带来戴罪立功的机会,立刻就得死。
怕只怕自己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她得想办法说服接下来见到的人,让她有机会在古尔萨司面前献策。
两人就这样不安地等了许久,终于有人来见他们。那是一个长相斯文,有着棕色头发与黑眼珠的中年男子。关外有许多不同颜色的头发与瞳孔颜色,杨衍早已见怪不怪。
他们两人想了很多藉口,见人来到,王红正要开口,就听对方说了一句话。
「你是娜蒂亚?」对方问,「古尔萨司说,他想亲自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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