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捧高了沈清砚师徒的身份,又将冲突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最后以最质朴热情的「接风宴」为引,姿态放得极低,诚意显得十足。
他知道,对沈清砚这等人物,空许高官厚禄未必有效,反倒是这种看似简单却充满敬意的「款待」,或许更能打动人心,至少……是个不容轻易拒绝的由头。
雕背上,周伯通正忙着研究神鵰颈部的羽毛,闻言只是「唔」了一声,眼睛却没离开大鸟,随口嘟囔。
「吃饭?有酒有肉吗?有好玩的吗?光是吃饭多没劲……」
沈清砚立于雕颈之侧,闻言转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下方一脸诚挚期盼的忽必烈。
他自然明白这位蒙古王爷心中所想,无非是藉机拉拢,加深牵扯。
「王爷盛情,沈某心领。」
沈清砚开口,语气依旧淡然,听不出喜怒。
「然今日我师徒初见,暌违多年,正有无数话语需私下叙说,实不便赴宴。」
他直接拒绝了,却并未把话说死,目光扫过忽必烈眼中一闪而逝的失望,继续道。
「不过,王爷若真有诚意,三日后午时,沈某自当携师父再度前来叨扰。届时,再与王爷把酒言欢,亦不为迟。」
这也算是给忽必烈一个机会。
当然不是说给他一个拉拢的机会,而是给他一个认清现实的机会。
三日之约!
此言一出,忽必烈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猛地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拒绝立刻赴宴在他意料之中,但这明确的「三日之约」,却无疑是柳暗花明!这给了他宝贵的准备时间,也表明了沈清砚至少愿意保持接触的态度!
「好!好!好!」
忽必烈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笑意更盛,竟对着沈清砚深深一揖。
「沈盟主果然快人快语!那本王便在三日后,扫榻烹羊,净水洒道,恭候沈盟主与老前辈仙驾光临!必不让二位失望!」
他心中瞬间已转过无数念头。
三日时间,足够他准备一场极尽奢华丶又能投其所好的盛宴,更能细细筹划,如何在这宴席上,进一步打动这对师徒。
沈清砚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对周伯通道:「师父,坐稳了。」
周伯通早已等得不耐烦,闻言立刻紧紧抓住雕背上凸起的羽毛,兴奋大叫:「快走快走!飞高点!」
神鵰似乎也听懂了催促,发出一声穿云裂石般的欢快长鸣,双翅猛力一振,庞大的身躯顿时拔地而起,卷起漫天尘土草屑。
在下方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巨雕载着三人,化作一道矫健的灰影,迅速攀升,融入苍茫暮色与绚烂霞光之中,很快便成了天际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不见。
忽必烈独立于原地,仰首望着神鵰消失的西南天际,久久不语。
晚风骤急,卷动他玄色王袍的下摆,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聚的深沉思量。脸上方才面对沈清砚时的豪迈笑容早已收敛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硬的平静,唯有眼底深处,锐利如鹰隼的光芒闪烁不定,透露出他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三日……」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舌尖仿佛在咀嚼其重量。嘴角慢慢勾起,那并非纯粹喜悦的笑容,而是一种混合了期待丶算计与绝对掌控欲的微妙弧度。
「足够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确信。
这份确信,并非源于他认定三日内必能说服沈清砚师徒归附,那等人物,心志如铁,岂是区区宴席厚利所能轻易动摇?
他的把握,在于更深层次的权衡。
首要目的,自然是竭力拉拢丶示好,展现他忽必烈乃至大蒙古国海纳百川的胸怀与诚意。
为此,宴席本身必须精心设计。既要合乎中原士人雅客的品味,彰显他对汉家文化的了解与尊重,亦不能失了蒙古本色,需展现草原的豪迈丶富庶与力量。
珍馐美馔丶醇酒佳肴丶歌舞乐艺乃至席间陈设,皆需两者兼顾,分寸拿捏恰到好处,这本身就是一门学问,也是他表达诚意的方式。
然而,他心中更为清醒的底线是。
即便拉拢不成,也绝不可因此等尝试而与之交恶,乃至成为敌人!
沈清砚今日展现的手段,驭使神鵰丶剑气纵横丶杀人破阵如拂尘,已深深烙印在他脑海。
这等人物,已非凡俗武林高手可以衡量,其威胁远超十万精锐铁骑。
若为友,自是开疆拓土丶问鼎天下的无上利器,若为敌……那便是悬于头顶,不知何时便会斩落的利剑,足以让他的一切霸业宏图寝食难安,甚至可能因一次关键的「斩首」而满盘皆输。
因此,这三日之约,与其说是拉拢的尝试,不如说是一次至关重要的交流接触。
他要通过这次宴会,进一步观察沈清砚的性情丶喜好丶底线,摸清其与那老顽童师父的真实关系与诉求。即便最终不能收归麾下,也要尽力维系一份至少表面的和气,留下日后转圜的馀地,绝不给对方留下「蒙古必然为敌」的印象。
「国师。」
忽必烈收回远眺的目光,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威仪。
「老衲在。」
金轮法王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心中却如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他明白自己处境尴尬,既受制于沈清砚,又需听命于忽必烈,三日后的宴会,对他而言无异于刀尖行走。
「即刻着手,筹备三日后午时之宴。」
忽必烈目光扫过金轮法王,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此宴关乎重大,务必周全。一应所需,无论中原之珍馐美器丶丝绸瓷器丶琴箫雅乐,抑或我草原之肥羊烈酒丶骏马良弓丶健儿歌舞,皆可尽数调取,不必吝惜。」
「务必使宴席既能显我蒙古待客之诚丶草原之阔,亦能合中原雅士之趣味。你曾久居中土,深谙汉家礼仪物产,此事交由你总揽,尹克西等人协办,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老衲……领命。」
金轮法王头皮发麻,却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这差事办好了未必有功,办砸了定然有过,且两头不讨好。
忽必烈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沈清砚离去的方向,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显冷峻。
「记住,此宴之要,不在使其必归,而在绝不可使其生厌丶乃至为敌。如何拿捏,你当心中有数。」
金轮法王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忽必烈的深层意图,连忙道:「老衲明白。」
「去吧。三日后,本王要看到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宴会。」
忽必烈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金轮法王躬身退下,心中苦涩与紧迫交织,开始飞速盘算该如何在这短短三日内,筹备一场既要奢华隆重丶又要巧妙兼顾蒙汉特色丶更要小心翼翼不触及那对师徒任何可能逆鳞的宴会。
暮色如墨,彻底吞没了最后的霞光,草原陷入沉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