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微微一笑,收起金针,似随口问道。
「欧阳先生伤势既已无碍,不知日后有何打算?是欲重返西域白驼山,还是另有去处?」
此言一出,欧阳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重返白驼山?那里早已物是人非,只剩空山寂寂,旧日仆从或散或亡,儿子欧阳克的坟茔想必也已荒草萋萋。
江湖之大,以他如今恢复大半的武功,何处不可去得?但……去了又如何?继续做那孤零零丶人人畏之如虎的「西毒」?
争那早已看淡的虚名?
他正自沉吟,侍立一旁的杨过已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急切与恳求。
「义父!您哪儿也别去了!就跟过儿在一起吧!您救命之恩,过儿尚未报答万一。如今您身子需要将养,正该让过儿尽心侍奉,以尽人子之孝!求义父成全!」
杨过情真意切,眼眶微红。
他自幼失怙,流离失所,虽得郭靖丶沈清砚如父如师的关爱,但内心深处,对这位在他濒死时救他丶疯癫中认他丶给予他最初「父亲」感觉的义父,始终有一份特殊的孺慕与牵挂。
如今义父好不容易神智恢复,伤势渐愈,他如何肯再让老人家独自漂泊?
当然这也是沈清砚此前特意教导过他的道理,还说若是连这个都做不到的话,那便不配做他沈清砚的徒弟。
沈清砚也适时含笑劝道。
「欧阳先生,过儿一片孝心,天地可鉴。你奔波劳碌丶叱咤风云了大半生,如今正是颐养天年之时。何不留下来?」
「不仅过儿能朝夕侍奉,将来待过儿成家立业,有了子嗣,您含饴弄孙,享那天伦之乐,岂不快哉?总好过再入江湖,面对那些纷扰旧事。」
「天伦之乐……含饴弄孙……」
这几个字轻轻敲在欧阳锋心头。
他一生孤傲,苦心经营白驼山基业,培养儿子欧阳克,所求无非是权势武功,何曾真正体会过寻常人家的温情?儿子早逝,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与憾。如今,杨过这个义子,虽无血缘,却待他至诚至孝。
沈清砚描绘的那幅儿孙绕膝丶安宁喜乐的图景,对他这个饱经沧桑丶几乎一无所有的老人而言,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他目光扫过跪在身前丶满脸期盼的杨过,又掠过一旁含笑而立的沈清砚丶静默不语却眼神清澈的小龙女,甚至远处那个正佯装喝酒丶实则竖着耳朵听的洪七公……
这些人,与他或有恩,或有缘,或曾为敌,但此刻在这华山绝顶,却奇异地构成了一种……类似「家」的温暖氛围。
浪迹江湖,继续做那孤高的西毒?罢了,那早已不是他此刻心之所向。
欧阳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总是紧抿着丶带着凌厉弧度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
他伸出手,轻轻扶起杨过,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也罢……江湖风雨,老夫也倦了。过儿,你既有此孝心,老夫……便依了你。以后,就退隐江湖陪着你这傻小子吧。」
杨过闻言,大喜过望,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义父!您答应了!太好了!」
沈清砚拱手笑道:「恭喜欧阳先生觅得安宁归处,也恭喜过儿得偿所愿。」
洪七公在一旁咂了口酒,嘀咕道:「算你这老毒物还有点人味儿,知道享福了。」
语气虽仍惯常,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欧阳锋的决定,不仅让杨过欣喜若狂,也为这段华山奇缘,画上了一个温情而圆满的句点。曾经的西毒,终于在这人生暮年,找到了属于他的港湾。
而华山之巅的风,似乎也因为这决定,变得柔和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