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您没事吧?」
他见沈清砚微笑摇头,便又转身拉住欧阳锋破烂的衣袖,恳切道。
「爸爸,您也辛苦了。师父他平日待我极好,教我上乘武功和做人道理,您可千万别再……」
「罗嗦!」
欧阳锋不耐地挥手打断,但看向杨过的眼神却满是慈爱。
「老子知道了!你这师父,武功够硬!配教我儿子!」
说着,他又瞥向沈清砚,哼了一声。
「小道士,功夫是好,可别把我儿子教成个榆木疙瘩!要教,就教真本事!」
沈清砚含笑拱手:「欧阳先生放心,过儿天资聪颖,心性质朴,我自当尽心教导,不辜负他唤我一声师父。」
欧阳锋似乎对这场较量意犹未尽,但也知道再打下去意义不大。
他咕哝了几句含糊不清的话,拍拍杨过的肩膀。
「乖儿子,天快亮了,爹爹刚刚有了些感悟,还得去琢磨功夫……你自己好好的,听……听你这师父的话!爹爹有空再来看你!」
说完,又深深看了沈清砚一眼,身形一纵,如大鸟般投入山林深处,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只馀下夜风中残留的些许腥烈气息。
杨过望着欧阳锋消失的那片幽暗山林,心中怅惘与释然交织。
他定了定神,转身面向沈清砚,衣袍拂过沾露的草叶,再次郑重躬身行礼。
「师父。」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带着未褪的激动与真诚的感激。
「今夜若非师父在此,局面实难预料。弟子……弟子也多谢师父对义父手下留情。」
沈清砚伸手,掌心温厚,稳稳托住杨过的手臂将他扶起。
他目光平和地注视着这个心思渐重却仍秉赤诚的弟子,温言道。
「你义父乃当世奇人,武功已臻化境,心法路径独特,为师能与他周旋已属不易,谈不上什麽手下留情。今夜之事,就此揭过,不必再挂怀。」
他话音微顿,夜色中双眸清亮如星。
「倒是你,过儿。深夜私会于此,牵动诸多变故,虽则事出有因,但门规戒律,乃立身持正之基,不可轻忽。日后若再有这般为难情状,当记着先来禀明为师。」
他语气放缓,透着理解与通达。
「为师并非不通情理丶泥古不化之人。世间事,有时并非黑白分明。你若信得过为师,直言便是,我自会替你斟酌,断不会让你陷入忠义难全丶情理两难的境地。」
这番话语,如暖流注入杨过心中。
他原本悬着的丶担忧师父因义父名声与行事而震怒或鄙夷的心,彻底落了地,涌起的是更深的敬服与信赖。
杨过抬头,眼中光芒闪动,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丶被理解后的激动与坦诚。
「师父……其实,即便今夜没有撞见,弟子也打定主意,天明之后便要向师父坦白此事。」
他吸了口气,将心中盘旋数日的思量和盘托出。
「弟子知道,义父他……乃是昔日『五绝』中的西毒欧阳锋,江湖名声……颇为不堪。因此,当初他神出鬼没寻到我时,弟子心中着实惶恐犹豫,不知该如何处置。」
「但几番思量……弟子见他如今神志昏乱,颠沛流离,状若疯癫,早非当年那位叱咤风云的西毒,更像一个无依无靠丶孤独困苦的老人。况且,他确曾于危难中救过弟子性命……此恩不可忘。故而,弟子才……才认了他这义父。」
沈清砚静静听着,面上无甚波澜,心中却掠过诸多念头。
杨过此言,可见其重情重义之本心,亦显其日渐成长的担当。
他微微颔首,声音沉稳而有力。
「你能明辨恩义,不因世人毁誉而全然抹杀一个人的好处,这是你的仁厚之处。他既真心待你,你以真心回馈,乃是人伦常情,并无不妥。」
他话锋微微一转,语气添了几分肃然。
「然则,过往是非虽因他神智不清可暂搁一旁,但『将来』二字,却需谨慎。你既认他为父,便不止承其关爱,亦当有劝诫导引之责。你要切记告诫于他,无论如何,不可再滥伤无辜,徒造杀孽。」
「若能以此约束,使他疯癫狂性少伤人命,便是你尽了为子之心,也不枉你们这一场父子缘分。」
言及此处,沈清砚心头蓦然想起一桩旧事。
杨过生父杨康之死,与欧阳锋实有莫大关系。此事真相若在此时揭破,以杨过刚烈重情的性子,只怕立刻便要掀起滔天波澜,于其心性成长有损无益。
他暗忖。
杨过此时心性尚未完全成熟,世事历练仍浅。这桩血仇牵连甚广,恩怨纠葛太深,此刻绝非告知的时机。再等两年,待他武功根基更牢,心智更为明达坚毅,再缓缓图之,或许更为妥当。
杨过自然不知师父此刻心中所想这般深远,只听师父不仅未责怪自己与「恶名昭彰」的西毒结交,反而认可这份情义,并赋予他劝导向善之责,心中顿时豁然开朗,如卸重负。
他展颜一笑,那笑容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明朗:「是!弟子明白了,多谢师父指点!」
沈清砚见他神情,知他听进了心中,便不再多言,只道。
「走吧,时辰不早了。自明日起,你日间功课需得加倍。此非仅为今夜之惩戒,亦是让你藉此沉心静气,将今夜所见所感丶激荡心神,化作沉淀之功。武学之道,有时动若雷霆,有时则需静如渊岳。」
「是!弟子谨遵师命!」
杨过心悦诚服,再无半点犹豫勉强。
他恭敬地应了一声,便跟随在沈清砚身后半步之处。
两人不再言语,一青一灰两道身影,踏着露水浸润的山径,向着重阳宫方向徐徐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