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不再看杨过,仿佛多待一刻都嫌污了眼,杏黄衣袖一拂,身形飘起,便欲离去。
然而,就在她身形将动未动之际——
侧后方丈许外,一丛浓密的灌木猛然分开,一道高大魁梧丶衣衫褴褛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疾扑而出!
其势之猛,犹如疯虎出柙,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风与狂野气劲!
李莫愁虽心神激荡,但高手本能仍在,骇然之下疾转身形,拂尘已化作一道灰幕护在身前。
然而来人身法快得不可思议,且轨迹诡异难测,她拂尘刚刚扬起,一只筋骨虬结丶指甲缝里满是泥垢的大手已穿透灰影,迅如闪电般在她肩颈丶肋下数处要穴连点数下!
手法古怪刁钻,劲力阴柔却透骨而入,与中原武林常见的点穴手法迥异。
李莫愁只觉得数道冰冷怪异的内力瞬间侵入经脉要穴,周身气血骤然凝滞,四肢百骸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捆缚,竟是动弹不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心中骇然欲绝!
第一个念头便是:「沈清砚!他果然在暗中盯着!他要对我下手了!」
无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比方才的愤怒更甚十倍!
她仿佛已经看到沈清砚那张温文尔雅却冷酷无比的脸。
然而,当她竭力转动眼珠,看向那制住自己的人时,映入眼帘的却并非青衫道袍,而是一个须发蓬乱如草丶满面污垢丶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的高大老者。
老者衣衫破烂不堪,不知多久未曾浆洗,在月光下如同荒野枯树,唯有一双眼睛,在乱发后闪烁着时而浑浊丶时而锐利如鹰隼般的精光,正上下打量着她,眼神中充满了狂野与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不是沈清砚!是个从没见过的丶形如野人的糟老头子!
李莫愁这一惊非同小可,简直比被沈清砚制住更令她心神震荡!
这终南山重阳宫左近,何时潜伏了如此一个武功诡异高绝的怪人?自己竟毫无察觉!而且此人出手之果断狠辣,身法之诡奇,内力之阴寒特异,绝非寻常高手!
他是什麽人?想干什麽?
无数疑问夹杂着更深的惊恐,在她无法动弹的身体里疯狂冲撞。
不远处树冠中,沈清砚也是眉头一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
借着月光,他已将来人形貌看得分明。须发纠结,衣衫褴褛,目光时而癫狂时而清醒,出手狠辣怪异,内力路数迥异中原……
这不是西毒欧阳锋又是谁?
沈清砚心中暗道。
「他果然找来了。」
他熟知剧情,知晓欧阳锋与杨过的渊源。
嘉兴铁枪庙初遇,欧阳锋为杨过解毒并传其蛤蟆功,后因柯镇恶等人追捕躲入大钟之下。
待其伤势痊愈,便开始寻找这与他投缘的「儿子」。杨过被郭靖带往桃花岛,欧阳锋竟敢冒险潜入,因忌惮郭靖黄蓉及岛上阵法,昼伏夜出,在岛上潜伏搜寻竟长达年余。
后来偶然听到武氏兄弟谈话,得知杨过已被送往终南山全真教,这才一路寻来。
而欧阳锋到了重阳宫,发现杨过已拜入沈清砚门下,且察觉沈清砚武功极高,欧阳锋便不敢轻易露面,只敢暗中联系杨过在后山相会。
杨过这几夜偷偷外出,正是为了与他相见。
杨过自幼失怙,备受冷眼,欧阳锋虽疯癫,却对他真心相待,传授武功不遗馀力,这份混杂着利用与真情的古怪「父子」关系,在杨过心中分量着实不轻。
此刻见欧阳锋突然现身,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制住李莫愁,沈清砚虽有些意外,却也觉得在情理之中。
他按捺不动,静观其变,想看看这老毒物意欲何为。
欧阳锋制住李莫愁,看也没多看这动弹不得的女道士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拍晕了一只扰人的苍蝇。
他转向杨过,咧开嘴,露出被污垢衬得有些发黄的牙齿,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与霸道。
「乖儿子!这凶巴巴的女道士,是不是你的仇人?她刚才欺负你了?要不要爹帮你杀了她,出气!」
说话间,眼中凶光毕露,看向李莫愁的眼神已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杨过见到欧阳锋突然出现,先是一喜,听到他这麽说,又看了看被点住穴道丶眼中流露出惊怒交加之色的李莫愁,连忙摆手道。
「爸爸,不用杀她。」
【注:」爸爸」这个称呼在古代就使用过,很多人以为这是近代才出现的称呼,但实际上早在三国时期就有记载,并且神鵰原着中杨过就是这麽称呼欧阳锋的。】
他顿了顿,解释道。
「她……她是我师父安排给我切磋武功的对手,虽然脾气坏了点,但……罪不至死。爸爸,你先帮她解开穴道吧。」
欧阳锋闻言,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乱发飞扬。
「不行不行!敢得罪我欧阳锋的儿子,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让她先在这儿待着,吹吹夜风,清醒清醒!」
他用的乃是独门手法,自信李莫愁绝难自行冲开。
说罢,他又兴致勃勃地拉住杨过。
「好儿子,爹这几天又想到几招蛤蟆功的变化,厉害得紧!走,爹去那边林子教你!等教完了,再回来处置这女道士不迟。」
杨过看了看脸色惨白丶目眦欲裂却无法动弹的李莫愁,心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这女魔头方才确实下手狠辣,若非义父突然出现,自己还得吃些苦头。让她在这荒郊野岭被定住几个时辰,受些惩戒,似乎……也无不可。
他终究不是迂腐的滥好人,当下便半推半就地笑了笑,对欧阳锋道:「那……好吧。都听爸爸的。」
「哈哈,好儿子,跟我来!」
欧阳锋大喜,拉着杨过,两人身形展开,一高一矮,很快便消失在寒潭另一侧更幽深的密林之中。
场中,只剩下被独门手法制住丶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在清冷月光下的李莫愁。
夜风呜咽,拂过她无法动弹的身体,也拂过她心中那惊涛骇浪般的恐惧丶屈辱与深深的无助。
今夜之变,一波三折,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与控制。
而远处树冠中,沈清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目光沉静,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