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汽油(1 / 2)

「坐什麽坐?」

老头瞪了她一眼。

「你一坐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可我快走不动了。」

老太太嘟囔着,脚步却还是不敢停下。

「那也得走。」

老头说。

「你以为现在是旅游啊?」

老太太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一路,没人会真正停下来等他们。

车队能刻意放慢速度,让他们勉强跟得上,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再多的,就别想了。

轮椅在黄土路上吱呀作响,两个老人坐在上面,身子随着车轮的颠簸一下一下地晃。

老头的手紧紧抓着轮椅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老太太则把脸埋在头巾里,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盯着前方那条被车轮碾得发亮的土路。

风从山谷那边吹来,带着一股呛人的土腥味。

风里夹着细沙,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得人生疼。

老太太忍不住抬手抹了一把脸,手心立刻沾上一层湿乎乎的泥。

那是汗和灰的混合物。

「再坚持一会儿。」

老头又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

「过了前面那个拐弯,就有一片凹地,好歹能挡挡风。」

「你怎麽知道?」

老太太习惯性地顶嘴,却还是顺着他的话抬头往前看。

「我年轻的时候来过这儿。」

老头说。

「那时候这边还有个小村子,就藏在那片凹地里。后来听说都搬了,说是地不好,留不住人。」

「都什麽时候了,你还说这些。」

老太太嘟囔。

「现在别说村子了,能有口水喝就不错了。」

「说这个怎麽了?」

老头不服气。

「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

「念想能当水喝?」

老太太又把刚才那句话搬了出来。

「念想能让人多走几步。」

老头说。

「多走几步,就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

老太太不说话了。

她知道,老头说的是实话。

旁边的人听了老两口的对话,也感觉身上轻松了不少。

在这片看不到尽头的黄土高原上,谁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麽。

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往前走。

哪怕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轮椅继续往前滚动,在黄土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印。

宫奕把车窗打开一条缝,一股带着土腥味的风立刻灌了进来。

风里夹杂着细小的沙粒,吹在脸上生疼。

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却没有把窗关上。

他看着车外那些步行的人,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他们有的推着行李车,有的背着鼓鼓囊囊的大包,有的扶着老人,有的拖着孩子。

每个人的脚步都沉重得像是在拖着一块石头,却没有一个人敢真正停下来。

宫奕知道,这些人里,有人会活下来,有人会死在路上。

但无论是生是死,都得看他们自己能不能走出去。

他的目光从曲晓倩一家身上扫过。

曲晓倩和她妹妹一左一右拉着那辆装满物资的露营推车,推车的轮子在黄土里滚得艰难,每转一圈都要带出一大团土。

两个老人则坐在轮椅上,双手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轮的颠簸微微晃动。

他们的脸,被灰尘和汗水糊成一片,分不清谁是谁。

曲晓倩的嘴唇已经乾裂,起了一层细小的白泡。

她的手因为长时间握着推车扶手而发红,虎口处甚至磨出了血。

但她的眼睛仍然死死盯着前方,仿佛只要她不抬头,就能忽略掉身体的疲惫。

曲晓颖靠在推车上,整个人几乎是半拖着在走。

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喘息声。

她的脸涨得通红,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衣襟上,很快就被晒乾,只留下一圈深色的印子。

宫奕的视线从她们身上移开,又落在那些背着大包的人身上。

有人背着比自己上半身还高的包,腰被压得几乎弯成了九十度;

有人把孩子背在背上,孩子的头歪在一边,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随时会睡着。

还有人乾脆把行李绑在木棍上,像挑担子一样挑在肩上,每走一步,木棍就在肩膀上磨一下,留下一道通红的印子。

这些人曾经可能是老师丶医生丶老板丶员工,是城市里无数普通职业中的一员。

但在这片黄土高原上,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幸存者。

宫奕突然有点庆幸。

庆幸自己有一辆不需要油的车,庆幸自己提前准备了足够多的水,庆幸自己没有像这些人一样,被一点点耗尽体力和希望。

他不是没有同情心,只是在经历了那麽多之后,他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