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越来越多,多到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单一的颜色吞噬了。
道路两侧早已看不见成片的植被,只剩零星的枯草顽强地从乾裂的土缝里探出头来,又很快被车轮碾过,化为尘土。
步行的幸存者也越来越多。
他们大多是之前车辆抛锚丶油料耗尽丶或者乾脆在半路坏掉的倒霉蛋。
有的人推着破旧的行李车,有的人背着鼓鼓囊囊的大包,有的人拖着狗,有的人搀扶着老人。
他们的脚步在黄土里踩出一个个深陷的脚印,很快又被风吹来的细土填平,仿佛从未存在过。
所幸车队不快。
赵鸿光在前头刻意压着速度,像是怕把这些步行的人甩得太远。
越野车的时速被控制在一个勉强能跟上的范围,既不太快,也绝不停下。
「再慢一点,就真成蜗牛了。」
老王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嘟囔。
「能活着当蜗牛,总比死了强。」
大叶在旁边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老王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队的速度,让步行的幸存者们勉强没有掉队。
他们像一群被狂风驱赶的鸟,紧紧跟在车队后面,谁也不敢落下太远。
因为谁都知道,一旦脱离车队,就意味着被诡异丶被饥饿丶被这片黄土彻底吞没。
曲晓倩站在自己的皮卡车旁,看着油表上那根已经滑到底部的指针,深深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气,像是把她这一路所有的疲惫丶委屈和不甘都压进了胸腔,又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她一拖三。两个老人,加一个还在上初中的妹妹。
这一路,全靠这辆皮卡在撑着。
可现在,油箱彻底见底了。
没有皮卡,他们的日子只会更艰难。
曲晓倩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灰,指腹划过皮肤时,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她抬头看了一眼车队,又回头看了看车厢里那两个还在装睡的老人,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麻木的认命。
「起来吧。」她开口,声音有点哑,「车没油了。」
两个老人几乎是同时睁开眼。
他们的动作一点也不慢,完全没有之前那种「腿脚不利索」的样子。
刚才还在座位上哼哼唧唧的老太太,这会儿已经麻利地从车上跳了下来,动作利索得像年轻了二十岁。
曲晓倩早就习惯了他们这副样子。
在安全的时候,他们是需要人照顾的老人。
在危险和麻烦面前,他们又会突然变成精明得过分的「老狐狸」。
「早就知道有这麽一天。」
老头一边嘟囔,一边打开车厢门。
「这破车,能撑到这儿已经不错了。」
「少说两句。」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
「还不是你非要把那半桶油给那个刀疤脸。」
「你懂什麽,那叫人情。」
老头不服气。
「现在这世道,人情比油值钱。」
「人情能当水喝还是当饭吃?」
老太太反唇相讥。
两个人一边斗嘴,一边手脚麻利地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曲晓倩没参与他们的争吵,只是从车斗角落里拖出两个轮椅,又从另一侧拉出一个摺叠的露营推车。
「动作快点。」曲晓倩对妹妹说。
曲晓颖脸上还带着没长开的婴儿肥,点点头,也没有再说什麽。
快速把自己的书包背好,又去帮两个老人搬东西。
老头扛起一袋米面,老太太拎起一捆被子,动作乾脆利落。
他们把车上的东西一件件搬到轮椅上,尽量把车里不多的物资搬空。
能带走的,绝不留在车上。
「轻点轻点,那是最后一点咸菜。」
老太太一边搬一边念叨。
「知道知道,你都说八百遍了。」
老头不耐烦,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把那小坛子咸菜放在轮椅最稳当的位置。
推车里也很快被塞得满满当当。
衣服丶罐头丶药品丶几袋方便面丶还有几块舍不得吃的巧克力。
曲晓玲和曲晓倩一人拉着一边的扶手,把推车拉到前面。
两个老人则各自推着轮椅,腰上还缠着几个小包,手里抓着拐杖,随时准备在需要的时候「自己走两步」。
她们在车队里也不算吊车尾。
虽然没有车了,但她们的速度并不比那些气喘吁吁的步行者慢多少。
轮椅在黄土路上滚动,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印,很快又被风吹来的细土覆盖。
曲晓倩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已经空了的皮卡。
车身上全是灰尘,车门半开着,在风中轻轻晃动。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辆车就不再属于他们了。
它会被留在这片黄土里,慢慢被风沙掩埋,直到有一天,连它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消失不见。
「走吧。」她低声说。
没人回答。
只有车轮压过黄土的「咯吱」声,在她耳边回响。
宫奕坐在自己的房车里,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黄土坡,心情说不上是好是坏。
他倒不担心没有油。
这辆房车可是大地之子形成的。
只要车子不散架,就永远不用担心没油。
他真正担心的,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