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半个小时前,主基地趁着风雪停歇的短暂空隙,放飞的一架高空抗干扰无人机,在飞越五公里外那个伐木点时,冒着信号随时中断的风险,极其艰难地抢拍传回来的画面。
在那片被白雪覆盖的枯死红松林边缘。
昨天被他们极其痛苦地舍弃丶并且用厚重的军用防风防水帆布严密覆盖丶甚至压上了石头撒了驱兽粉的那座两吨重的「木头坟茔」。
此刻,已经彻底沦为了另一场微观生态狂欢的宴席。
无人机的高清热成像镜头拉近。
可以极其清晰地看到,那张号称防割防刺的军用帆布,其边缘和摺叠处,已经被咬出了密密麻麻丶大大小小数十个破洞。
而在那些破洞周围,以及被掀开的帆布下方。
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体型犹如成年人家猫般大小的变异雪鼠,以及一种外壳呈现出暗红色丶长着极其锋利大颚的未知硬甲虫。
它们就像是一片涌动的黑色潮水,疯狂地涌向那几根暴露在空气中的变异红松原木。
在安静的病房里,所有人仿佛都能通过那无声的画面,听到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丶成千上万张锋利的嘴巴,正在疯狂啃噬树皮丶吸吮树汁的「咔哧咔哧」声。
「那是我们的木头……是我们拿命换回来的燃料……」
李强咬碎了牙关,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去拿放在墙角的重型却邪刀。
「大军叔!队长!我能走!给我打一针封闭,我现在就去把那帮恶心的杂碎全砍死!再让它们啃一天,那木头里的灵气和油脂就全被它们吸乾了!拉回来也是一堆废渣!」
「砰!」
一只粗糙的大手狠狠地按在了李强的胸口,将他强行压回了病床上。
是张大军。
老兵的脸色同样铁青,他那双因为冻伤而裂开无数血口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那双眼睛却透着一种极其残酷的理智。
「你给我老实躺着!」
张大军的声音沙哑而严厉。
「你看看你现在的腿!你连站起来都得扶着墙!你去砍老鼠?你信不信你现在走出门,半道上就能被一阵风给吹倒了,最后变成那些耗子的加餐!」
「可是……」李强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基地只剩下不到两天的燃料了啊!王教授昨晚连麦苗都停暖冻死了!这木头是我们唯一的指望!」
「这是大自然的规矩!」
孤狼靠在床头上,冷冷地开口,声音犹如冰块般没有丝毫温度。
「在荒野里,没有任何无主的食物是安全的。我们把富含高能灵气的原木扔在野外,对于那些处于食物链底层丶在寒冬中饥肠辘辘的鼠类和昆虫来说,那就是一块散发着致命诱惑的巨大蛋糕。」
「驱兽粉只能防一时,防不住它们对生存的渴望。它们在降解我们的战利品,它们在和我们抢时间。这就是生态系统的客观规律。」
孤狼转过头,看向坐在角落里丶一直没有说话的周逸。
「周顾问。我们这几个废人,至少三天内连拉弓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那两吨木头,绝对不能再在野外多放一个晚上了。必须想办法止损。」
周逸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那些疯狂啃食的变异鼠群上扫过,然后落在了窗外。
「我明白。」
周逸的声音很轻,但却透着一股极其冷静的决断。
「既然我们现在没有运力把它们立刻拉回来,那我们就只能把它们『封死』在原地,让那些虫鼠无从下口。」
「林教授!」
周逸直接按下了通讯器,接通了主基地的生物实验室。
「我需要一种涂料。一种能极其有效地驱离甚至杀伤这些变异啮齿类和甲虫,并且能牢牢附着在木材表面,不会被风雪破坏的『生化防线』。」
屏幕那头,林兰显然也已经看到了无人机传回的画面,她的眉头紧锁,大脑在飞速检索着现有的物资储备。
「常规的化学杀虫剂对变异生物效果极差,」林兰快速说道,「但我们可以就地取材。」
「周逸,还记得我们之前采集的『铁线藤』吗?它的汁液具有极强的酸腐蚀性和刺激性气味。还有变异野猪的松脂,它的粘性极大,且凝固后硬如岩石。」
林兰的眼睛亮了起来。
「如果我们将大量的铁线藤汁液丶变异松脂混合,再加入大量的生石灰粉末!在高温下熬制成一种呈现出糊状的『高浓度刺激性覆膜剂』!」
「只要把这种热液喷洒在原木堆的表面。它不仅会散发出让所有动物避之不及的恐怖刺激性气味,而且一旦在极寒中冷却,就会在木材表面形成一层坚硬且带有强酸毒性的『硬化毒壳』!」
「那些老鼠和甲虫只要敢下嘴去啃,不仅咬不动,酸液还会直接腐蚀它们的口腔和消化道!」
「这是一个完美的生化防腐方案!」林兰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但随即语气又沉了下来,「可是……谁去喷洒?」
「这东西的刺激性极大,熬制和喷洒的过程极其危险,必须穿戴全套防化服。而且,你们现在有人能走这五公里的雪路吗?」
病房里,所有猎人都痛苦地低下了头。
「我去。」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单薄丶但极其坚定的声音,在病房门口响起。
众人转头看去。
是后勤兵小吴。那个昨天在厨房里帮忙,今天早上还被变异驼鹿吓得双腿发软的二十岁年轻士兵。
小吴的身后,还站着另一名同样负责前哨站日常警戒和烧锅炉的后勤战士,大龙。
「周顾问,」小吴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挺直了腰杆,「我们没有经历过昨天的极限拉纤,我们的体力是完好的。虽然我们没有猎人大哥们那么能打……」
「但如果只是去喷药,不打怪。我们穿着踏雪板,走昨天已经压好的那条冰雪车辙印,肯定能走到地方。」
大龙也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军叔他们流血流汗把木头砍下来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被耗子啃了。这活儿,我们后勤兵接了。」
周逸看着这两个平时只负责扫地丶做饭丶维修设备的普通士兵。
在这一刻,他们身上没有耀眼的主角光环,没有令人恐惧的超凡力量。但他们身上,却闪烁着一种名为「责任」和「补位」的人性光辉。
在这个庞大而残酷的废土求生机器中,当最锋利的齿轮因为磨损而被迫停转时,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螺丝钉,毫不犹豫地顶了上来,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维持这台机器的继续运转。
「好。」
周逸没有任何矫情,他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准备防化服!准备高压手动喷雾器!用保温兽毛毡把喷雾器的管线全部包死!」
「陈班长,在院子里架锅!马上熬制防虫剂!」
周逸转身,眼神中透着一股冰冷的决然。
「小吴,大龙。你们两人跟我走。」
「我们不带重武器,不和任何大型野兽交战。」
「我们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个:轻装越野,急行军十公里。去给我们的燃料,穿上一层用毒药和石灰做成的铁布衫!」
……
上午十一时整。
前哨站那厚重的气密大门,再次在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中缓缓开启。
外面的风雪已经停歇,惨白的冬日阳光洒在苍茫的雪原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冷光。
没有了那头如同一座小山般庞大丶散发着顶级食草动物威压的变异驼鹿在前方开路。
当大门彻底打开,直面那片无边无际丶寂静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原始雪林时。
小吴和大龙,这两个从未真正踏足过荒野深处的后勤兵,瞬间感觉到了一股无法形容的丶犹如实质般的冰冷压迫感,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挤压过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们突然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扔进了一个布满眼睛的黑暗深渊。周围那些看似安静的灌木丛丶枯树干背后,仿佛随时都会窜出一头择人而噬的恐怖怪物。
小吴握着手里那把开山刀,手心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双腿竟然不由自主地有些发软。
「别东张西望。盯着脚下的车辙。」
周逸走在最前面,他的背上背着一个沉重的丶被变异兽毛毡严密包裹着的金属喷雾器。那里面,装满了刚刚熬制出来丶依然散发着恐怖刺鼻酸臭味和高温的「生化毒液」。
「深呼吸,调整心态。我们现在的身份,不是猎物,而是一团散发着恶臭丶让所有动物都避之不及的『毒气弹』。」
「保持匀速,保留体力。遇到任何情况,不许擅自行动,紧紧跟着我。」
周逸没有回头,他踩着昨天那架重型雪橇在深雪中压出的丶此刻已经被冻得坚硬无比的「U型冰雪槽」,率先迈出了步伐。
「嘎吱……嘎吱……」
宽大的竹片踏雪板踩在冰槽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三道略显单薄丶却义无反顾的黑色身影,背负着沉重的化学喷雾器,逐渐消失在前方那片灰白色的林间冷雾之中。
在他们的身后,前哨站的大门缓缓关闭。
而在他们的前方,那五公里的漫长雪路,以及那群正围在原木堆旁大快朵颐的饥饿鼠群,正在静静地等待着这支临时拼凑的「防化小队」的到来。
一场没有刀光剑影丶却同样充满凶险与变量的微观生态保卫战,在这片冰冷的雪原上,悄然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