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灌县五十里。
地势豁然开朗,山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川西平原。秋日的残阳挂在天边,将枯黄的荒草染成一片惨金。
大军行至此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粮车轮毂深陷在松软的泥道里,每挪一寸都要七八个人合力推拽。一千多名蒙古降兵被麻绳拴成一串,扛着滑竿,走两步歇三步。五百厢兵虽说换上了新棉衣,体力终究亏虚太久,走不了三里便要坐下来喘气。
叶无忌勒马立在高处,俯瞰着这条臃肿迟缓的队伍,肚里直骂娘。
两千六百张嘴,八千担粮草,几百辆大车,还有三百多名躺在滑竿上动弹不得的伤兵。这哪里是行军,分明是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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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猛策马从后方赶上来,满头大汗。
「叶帅,后面粮车又陷了三辆。那些鞑子苦力磨洋工,一个个跟死蛤蟆似的,赶都赶不动。照这速度,天黑之前都到不了灌县。」
叶无忌没接话,抬起手遮住日头,极目远眺。
西方的地平线上,天地交汇处一片空旷。没有山,没有林,连个土坡都没有。整片平原一览无馀,一只兔子跑过去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体内三股真气流转,心跳平稳,可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极紧。陈大柱昨夜说的话还在耳边转,黑水部的骑兵来去如风,最擅长的便是平原野战。而他这支队伍,偏偏被钉死在这片没遮没拦的旷野上。
蹄声急促。
杨过打马从西面狂奔回来,人还没到跟前,嗓子已经嘶开了。
「师兄!」
杨过翻身下马,跑到叶无忌跟前,弯着腰喘了几口粗气,抬头时满脸都是凝重。
「师兄,出事了。我带人往前探了三十里。西面烟尘冲天,漫山遍野全是马蹄印子。我数了,至少三千骑!」
叶无忌身子没动,手掌按在剑柄上,指腹轻轻摩挲。
「看清旗号了?」
「黑旗,上面绣着一匹白马。」杨过咽了口唾沫,「陈大柱说过,那是黑水部的战旗。他们正朝咱们这个方向来,按脚程算,两个时辰便能接上。」
张猛闻言,一把拔出斩马刀,满脸横肉拧在一起。
「怕他个鸟!末将带八百弟兄迎上去,管他三千还是三万——」
「闭嘴。」叶无忌打断他。
张猛梗着脖子,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叶无忌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黄蓉的马车。他掀开车帘,黄蓉正坐在车厢里对着地图出神。见他面色不善,手里卷起的地图停在半空。
「怎麽了?」
「来了。黑水部。三千骑,两个时辰。」叶无忌钻进车厢,坐在黄蓉对面,将地图摊开,指着他们所处的位置。
黄蓉脸色变了。
她探身从车窗望出去,目光扫过四周那片一马平川的旷野,瞳仁微缩。她做了十几年丐帮帮主,统兵布阵的本事不比寻常将领差。一眼便看出了要命的关节。
「不能打。」黄蓉语气笃定。
叶无忌没吭声。
黄蓉伸手在地图上一划,从他们所在位置往东回溯,指向三十里外的一片标注着林木的丘陵。
「步卒在平原上遭遇铁骑,是兵家死忌。咱们连个土墙都没有,三千骑兵一个冲锋,队伍便会被拦腰截断。八百老卒倒是能结阵抵挡,可那一千降兵和五百厢兵呢?这些人手里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骑兵一到便是单方面的屠杀。」
黄蓉手指在后方那片丘陵上敲了两下。
「退。退到这片林子里。树木能挡马,地形能藏兵。把粮车和辎重丢了,保人要紧。粮食没了可以再去找余玠要,人死了便什麽都没了。」
她说得有理有据,这是任何一个合格的统帅都会做出的判断。
叶无忌盯着地图,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车厢外,传来兵卒们杂乱的脚步声和牲口的嘶鸣。
他思忖半天终于开口了。
「不退。」
黄蓉皱起眉。
「你听我说完。」叶无忌抬起手,制止了她要出口的话,「退回林子,保住人命,然后呢?咱们两千六百张嘴,没了粮食怎麽办?再去找余玠?上次是拿巴图的人头换的,这回拿什麽换?拿脸去换?」
黄蓉咬了咬牙:「总好过全军覆没。」
叶无忌摇头。
「黄帮主,你算过没有。这八千担粮草是咱们的命根子。丢了粮,这五百厢兵一夜之间便会散个精光。那一千多鞑子降兵失了看管,也会趁乱逃窜。到那时候你我身边,只剩八百老卒。八百人,既没吃的又没喝的,困在一片荒山里,还有三千骑兵在外头等着。不出五日,军心自溃。」
黄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知道叶无忌说的是实情。这不是襄阳城,没有城墙和百姓的支撑。这是一片荒芜了十几年的旷野,逃进山林只是苟延残喘,绝非长久之计。
「你打算怎麽办?」
叶无忌俯身看着地图上那片平原,手指在上面来回摸索。他脑子里飞速运转,将前世读过的所有关于平原对抗骑兵的战例翻了个底朝天。
「在这平原上,给他们挖个坑。」
黄蓉愣住了。
「挖坑?平原上挖坑?你有多少时间?两个时辰!你拿什麽挖?两千六百人里一多半连锄头都拎不动。」
「所以我需要一个懂行的人。」叶无忌掀起车帘,朝外面喊了一声,「叫陈大柱来。」
陈大柱跑得飞快,不到半盏茶工夫便钻到了马车旁。
「统辖,末将在。」
叶无忌探出半个身子,居高临下看着他。
「大柱,我问你一件事,你给我实话实说。这五百厢兵里头,有没有干过挖坑掘墓勾当的?」
陈大柱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叶无忌加了一句:「这不是审案子,我不管他以前干过什麽缺德事。我现在要一个能看土丶能辨地脉丶一铲子下去就知道底下是硬是软的老手。有没有?」
陈大柱挠了挠后脑勺,犹豫再三,扭头朝后面招了招手。
「有。还真有一个。」
从厢兵队列里,被人推搡着走出一个乾瘪瘦小的老头。
此人身高不过五尺,脊背微驼,一张脸皱巴巴的,两只小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一股子市井混混才有的狡黠。他穿着刚发的棉衣,棉衣在他身上晃晃荡荡,跟披了件麻袋差不多。
陈大柱把他拽到马车前,一脚踹在他膝弯上。
「跪下!回统辖的话!」
那老头扑通跪倒,膝盖砸在硬泥地上,疼得龇牙咧嘴,连连磕头。
「小人司空绝,拜见统辖大人。小人是个规矩本分的庄稼汉,没干过什麽——」
「少废话。」陈大柱照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你小子在合州大营里,半夜翻墙出去挖坟的事,弟兄们都知道。要不是末将护着你,李文德早把你拉去砍头了。统辖问你话,你老实回。」
司空绝缩着脖子,偷偷抬眼打量叶无忌。他在底层摸爬滚打了一辈子,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这位年轻统辖面色平静,不怒不笑,问出来的话却直指要害,绝不是那些只会拿大帽子压人的昏官。他转了转眼珠子,赌了一把。
「回统辖。小人祖上三代都是蜀中有名的……」他咽了口唾沫,搓着手压低嗓门,「……有名的摸金校尉。小人自幼跟着老爹走南闯北,替人看过风水,也替人找过……地下的好东西。后来犯了事,被官府抓去充了军。」
叶无忌翻身跳下马车,蹲在司空绝面前。
「你会看土?」
「看土?」司空绝一愣,旋即连连点头,「那是小人的看家本事!什麽地方底下是石头,什麽地方底下是空洞,什麽地方挖下去三尺就出水,小人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蜀中的地底是什麽样儿的,小人门清!」
叶无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巴。
「好。司空绝,你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