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
她只知道,叶无忌答应过她的事情,从未食言。
「他不会死。」小龙女语气平淡,却透着固执,「他若死了,我自会去寻他。用不着你们全真教的人来此饶舌。」
说罢,她拂袖便要关门。
尹志平见她油盐不进,心头火起,上前一步,伸手挡住石门。
「龙姑娘且慢!」
尹志平脸色一沉,彻底收起了刚才的悲戚,换上了一副凛然不可犯的神情。
「贫道今日前来,除了报丧,更是为了传达叶师弟的临终遗愿。」
小龙女动作一滞。
尹志平趁热打铁,高声说道:「叶师弟临终前,曾托突围的丐帮兄弟带出血书。他在信中言道,他此生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龙姑娘你。」
尹志平信口雌黄,将瞎话编得如同真的一般。
「他深知古墓派人丁单薄。如今蒙古鞑子势大,随时可能马踏终南。他怕你孤身一人,遭了歹人毒手。故而恳请我全真教,看在两派同气连枝的份上,务必护你周全。」
尹志平目光灼灼地盯着小龙女,步步紧逼。
「叶师弟遗愿,希望龙姑娘能放下昔日门派恩怨,带着古墓中的经书典籍,搬入我重阳宫中。贫道身为代掌教,定会视姑娘为上宾,妥善安置。如此,叶师弟在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
这番话,图穷匕见。
什麽遗愿,什麽保护,不过是想将小龙女连同古墓的底蕴,一并吞入腹中。
小龙女静静听完。
她看着尹志平那张道貌岸然的脸,虽然不通世故,但也察觉出了其中的虚伪。
「他若有遗愿,自会亲口对我说。」小龙女语调冷硬,「古墓派祖师遗训,门下弟子终身不得踏出古墓半步,更不得与全真教有任何瓜葛。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请回吧。」
尹志平见软的不行,便开始用大势施压。
「龙姑娘!你莫要不识好歹!」
尹志平拔高了嗓音,指着山下的方向。
「如今山河破碎,天下大乱。你以为这活死人墓,还能保你一世清静?蒙古国师金轮法王,早已对终南山虎视眈眈。若是鞑子大军杀到,就凭你一个弱女子,如何抵挡?」
「我全真教乃天下武学正宗,门下弟子数千。你唯有依附我全真,才能保全性命。你若一意孤行,便是辜负了叶师弟的满腔深情,更是将古墓派的百年基业,推入火坑!」
他越说越起劲,仿佛自己真的是在拯救苍生,言辞间满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小龙女看着他这副跳梁小丑般的模样,只觉得厌烦透顶。
她懒得再与这道士废话。
玉手一挥,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内劲涌出,直接撞在尹志平胸口。
尹志平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道推得连退五六步,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滚。」
小龙女只吐出一个字,转身走入甬道。
沉重的石门发出轰鸣,缓缓闭合。
尹志平稳住身形,看着那紧闭的石门,一张脸胀成了猪肝色。
他堂堂全真教代掌教,竟被一个女子当众扫了面子。
他身后的四名弟子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好!好一个不知好歹的妖女!」
尹志平咬牙切齿,五官扭曲,往日的谦和伪装撕得粉碎。
他快步冲到石门前,用手掌重重拍打着石门。
「李莫愁那魔头在江湖上兴风作浪,你这古墓派本就是藏污纳垢之所!贫道好心好意来渡你,你却如此冥顽不灵!」
他索性撕破脸皮,开始耍无赖。
「你以为躲在里面就万事大吉了?我告诉你!叶无忌已经死了!死透了!这世上再没人能护着你!」
「这终南山是我全真教的地盘。你古墓派占据后山,本就是鸠占鹊巢。等贫道整顿好教务,便要替祖师爷收回这块地界!到时候,我看你还能躲到哪里去!」
尹志平在门外破口大骂,将心底的阴暗与贪婪暴露无遗。
门内,毫无动静。
骂了半晌,尹志平也觉得口乾舌燥。
他恶狠狠地朝石门啐了一口唾沫。
「咱们走着瞧!」
他一甩袍袖,带着四名弟子,气急败坏地顺着原路返回。
石门之后,甬道幽暗。
小龙女静静立在原地,听着门外尹志平的叫骂声渐渐远去。
她神色依旧清冷,但那双垂在身侧的玉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白绸。
无忌……真的死了吗?
她回想起叶无忌的音容笑貌,回想起他传授自己九阴真经时的郑重,回想起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坏笑的眼睛,还有他那双总是不安分的大手。
「天之道,损有馀而补不足……」
她默念着九阴真经的总纲,试图平复心绪。
可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却怎麽也压不下去。
她走到寒玉床前,盘膝坐下。
寒玉床刺骨的凉意透过衣衫渗入肌肤,却无法冷却她纷乱的思绪。
「我不信他会死。」
小龙女轻声呢喃,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空荡荡的石室立誓。
她站起身,走到石室角落的一口石棺前。
这是林朝英祖师留下的,也是古墓派历代掌门最终的归宿。
她伸手抚摸着冰冷的棺盖。
「祖师婆婆。弟子今日,要破戒了。」
她声音平稳,没有丝毫犹豫。
「无忌在外头,我不放心。我要去找他。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她转身,走到兵器架前,取下那柄淑女剑。
剑锋出鞘,寒光映照着她绝美的容颜。
她将长剑悬在腰间,又取了些玉蜂浆和乾粮。
没有任何留恋,她大步走向古墓的出口。
全真教的那些牛鼻子怎麽说,她不在乎。蒙古大军如何凶残,她也不在乎。
这世上,能让她在乎的,只有那一个人。
石门再次开启。
小龙女一袭白衣,踏出了这座困了她十八年的活死人墓。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她微微眯起眼睛。
认准了南方的方位。
足尖一点,身形如一只白色的纸鸢,轻飘飘地掠上树梢,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她要去襄阳。
去寻那个偷了她心丶又狠心将她丢下的男人。
回到重阳宫的尹志平,一头扎进静室,砸碎了两个名贵的茶盏。
「贱人!给脸不要脸的贱人!」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怨毒。
甄志丙闻声赶来,见满地狼藉,小心翼翼地问:「师兄,可是那龙姑娘不识抬举?」
尹志平深吸两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他在蒲团上坐下,冷哼一声。
「那妖女冥顽不灵,仗着古墓机关险要,根本不把我全真教放在眼里。她还出言不逊,辱及我全真先人。」
他顺手便将一盆脏水泼在小龙女身上。
甄志丙听了,也是面露怒色:「这古墓派当真猖狂。师兄,那咱们该如何处置?」
尹志平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襄阳城破,蒙古鞑子随时可能打过来。我们不能在内耗上浪费精力。」
他语调阴沉,开始布置他的毒计。
「传我代掌教法旨。从今日起,封锁后山。派弟子日夜巡逻,断绝古墓与外界的一切通道。连一只飞鸟都不准放进去!」
「那古墓中虽然不缺饮水,但米粮终有吃尽的一天。我倒要看看,等她饿得头昏眼花的时候,还端不端得住那副清高的架子!」
甄志丙有些迟疑:「师兄,这……这是否做得太绝了些?毕竟叶师弟刚死,咱们就对古墓下手……」
「糊涂!」尹志平厉声打断他,「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我们这是为了逼她就范,以便更好地保护她!你懂什麽!」
甄志丙被他训斥得不敢抬头,只得领命退下。
静室内只剩尹志平一人。
他摸着自己空荡荡的下身,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笑。
「叶无忌,你死在外面,这终南山,便是我的天下。你的女人,早晚也要跪在我脚下求我!」
他仿佛已经看到小龙女饿得奄奄一息,爬出古墓向他摇尾乞怜的模样。
一阵夹杂着病态与疯狂的笑声,在静室内幽幽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