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刮过重阳宫。
叶无忌四月下山,如今已是十月。半年光景,天下大势已如滚滚洪流,天翻地覆。
重阳宫大殿内,气氛压抑得教人喘不过气来。
三名奉命下山打探消息的年轻弟子跪在青砖地上,道袍上沾满乾涸的泥血,形容枯槁,正自连连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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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掌教师兄!襄阳……襄阳城破了!」
尹志平端坐在正中那张太师椅上。听闻此言,他手里的青瓷茶盏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印,他却浑然不觉。
他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台阶,一把揪住为首那弟子的衣领,将其半提了起来。
「你说什麽?郭大侠与黄帮主如何了?叶师弟和杨师弟呢?」
尹志平语调急促,眉头拧成个疙瘩,满脸皆是关切与痛心疾首。
那弟子哭丧着脸,眼泪混着泥污顺着脸颊往下淌。
「蒙古大军围城数月,那伯颜大帅亲率十万铁骑,日夜猛攻。郭大侠死战不退,城破之日,已然殉国。城中守军和武林同道,十死无生。黄帮主,叶师叔和杨师叔……也是音讯全无,多半是……多半是死在乱军之中了……」
弟子不敢再说下去,只是伏地大哭。
尹志平松开手,身子晃了两晃,连退三步,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
他单手捂住胸口,仰面朝天,痛呼出声:「天妒英才!天丧我全真!」
大殿内,甄志丙丶王志坦等数十名三代弟子皆是面露悲戚,低头默然。
可谁也瞧不见,尹志平那宽大袍袖掩盖下的双手,正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并非因为悲痛,而是因为压抑不住的狂喜。
死了!
那个处处压他一头丶那个毁了他半生心血丶那个夺走他子孙根的叶无忌,终于死了!
死在乱军之中,连尸骨都找不全!
这半年来,他日夜受着残缺之身的折磨,每每想到叶无忌在古墓中与那谪仙般的女子双宿双飞,他便嫉妒得发狂。
如今,老天开眼。
尹志平放下手,强行压下想要上扬的嘴角,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肃穆神情。
他环视周遭众弟子,长长叹息一声。
「诸位师弟。襄阳城破,乃我汉家奇耻大辱。郭大侠夫妇满门忠烈,叶师弟与杨师弟,亦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他站直身子,整理了一番道袍,拿出代掌教的威严,用大义来盖棺定论。
「叶师弟此番赴难,全了我全真教的百年清誉。从今日起,要在三清殿内,为叶师弟立下长生牌位。我要让全真上下,皆铭记他的忠肝义胆!」
甄志丙上前一步,躬身道:「师兄高义。只是叶师弟年纪轻轻便遭此厄难,实在令人扼腕。」
尹志平点点头,眼底却闪过算计的幽光。
「叶师弟虽死,但他留在终南山上的牵挂,我等做师兄的,却不能不管。」
甄志丙一愣:「师兄所指何事?」
尹志平背负双手,望向大殿外后山的方向,语重心长。
「古墓派与我全真教比邻而居。叶师弟生前,对古墓那位龙姑娘颇多照拂。如今他血洒襄阳,龙姑娘孤身一人留在古墓,若听闻此等噩耗,必定痛不欲生。」
「我等身为名门正派,岂能坐视不理?况且,蒙古鞑子既已攻破襄阳,难保不会北上侵扰终南。古墓中多有王重阳祖师留下的遗物,绝不能落入外夷之手。」
尹志平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国家大义与同门情谊缝合得天衣无缝。
「贫道这便亲自走一遭活死人墓。将叶师弟的死讯告知龙姑娘,顺便劝她节哀顺变,以大局为重。」
甄志丙听得连连点头,由衷敬佩:「代掌教师兄思虑周全,实乃我全真之福。」
半个时辰后。
尹志平悄悄出了重阳宫,顺着山道往后山行去。
秋林尽染,黄叶铺地。
行至活死人墓前。周遭静谧无声,唯有几只寒鸦在枯枝上聒噪。
尹志平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冠,摆出一副沉痛肃穆的模样。
「全真代掌教尹志平,求见古墓龙姑娘。」
他提气发声,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连喊三声。
前方那面与山壁融为一体的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缓缓向内退开。
一道素白身影,自幽暗的甬道中缓步而出。
小龙女身披白绸,青丝如瀑,面容冷峻如冰,不带半点人间烟火。
她立在石门前,秀眉微蹙,看着眼前这几个全真道士。
「全真教的人,来我古墓作甚?」
她声音清越,却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听到这清冷的声音,尹志平心头一颤。
他死死盯着小龙女的眼睛,额头上不自觉渗出冷汗。
当日,他色胆包天,暗中在古墓外布下合欢散,企图迷倒小龙女夺她贞操。若非叶无忌那煞星半路杀出,一剑废了他的子孙根,他早已得手。
虽说当时小龙女昏厥在地,人事不知。但叶无忌后来有没有将此事告诉她?
尹志平赌叶无忌不会说,他知道小龙女在叶无忌心中的地位。
他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底的慌乱,不敢立刻发作,决定先出言试探一番。
他上前一步,深深作了一揖,装作迟疑地问道:「龙姑娘。贫道今日前来,实乃有一件要事。只是……叶师弟下山前往襄阳之前,可曾……可曾对姑娘提起过贫道什麽事?」
小龙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冷冷道:「无忌与我说话,为何要提你?我古墓与全真教素无来往,你的要事,与我何干?速速离去,莫要扰我清修。」
说罢,她便要转身回墓。
听到这话,尹志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她不知道!
看来叶无忌那厮自诩正派,怕污了这仙子的耳朵,竟将那桩丑事瞒得死死的!
如今叶无忌已死,这世上再无人知晓他当初的龌龊行径!一念及此,尹志平心中的恐惧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狂喜放肆。
既然你什麽都不知道,那就别怪我将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了!
「慢着!」尹志平挺直了腰杆,拔高了嗓音,语气强硬,「此事关乎叶无忌叶师弟的生死,龙姑娘当真不想听麽?」
听到「叶无忌」三个字,小龙女离去的脚步停住了。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尹志平脸上,语调终于有了起伏。
「无忌?他怎麽了?」
尹志平将小龙女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连连。
果真如他所料,这妖女对叶无忌用情至深。用情越深,这打击便越能要她的命。
尹志平长叹一声,眼眶泛红,硬生生挤出两滴眼泪。
「龙姑娘有所不知。半年前,叶师弟奉命前往襄阳,参与抵御蒙古鞑子的大业。」
「谁知那蒙古大军势大,十万铁骑围城。郭靖郭大侠苦守数月,终究是寡不敌众。就在前几日,襄阳城……破了。」
小龙女静静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波澜。
她自幼长在古墓,不懂什麽家国天下,也不关心襄阳城的存亡。
她只关心一个人。
「我只问你,无忌在何处?」
尹志平摇了摇头,语气悲怆。
「城破之日,玉石俱焚。郭大侠夫妇双双战死。叶师弟为了掩护城中百姓撤退,独自身陷重围。他一人一剑,斩杀蒙古兵卒数百人,终因力竭,被乱箭穿心……」
尹志平顿了顿,死死盯着小龙女的眼睛,一字一顿。
「叶师弟他,已然为国捐躯。尸骨……无存。」
这几个字,重重砸在古墓前的空地上。
小龙女身形微微一晃。
她脸色苍白了数分,那双澄澈的眸子里,罕见地泛起一丝迷茫。
死了?
那个总是没个正形丶喜欢在她耳边说些轻薄话语丶喜欢无端端拍打她臀瓣儿丶却又总能让她感到心安的男人,死了?
他临走前,明明握着她的手,说会回来的。
小龙女垂下眼帘,脑海中浮现出叶无忌离去前那一夜的疯狂与温存。
不。
她不信。
小龙女重新抬起眼,目光清冷如霜,直视尹志平。
「你撒谎。」
她声音不大,却透着笃定。
「无忌武功绝顶,轻功更是天下无双。便是千军万马,他也去得。他若想走,谁能留得住他?」
尹志平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肚里早已编排好了一套说辞。
他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连连顿足。
「龙姑娘啊龙姑娘,你当真是不懂男儿的忠义!」
「叶师弟轻功自然是极好的。可他受郭大侠大恩,又心怀天下苍生。襄阳城破,满城百姓惨遭屠戮。他岂是那种贪生怕死丶临阵脱逃的鼠辈?」
尹志平这番话,句句站在道德制高点,用大义来压人。
「他为了掩护那些手无寸铁的妇孺,自愿断后。那是十万铁骑啊!便是大罗金仙下凡,也难逃一死!你如此质疑他的死因,岂不是在侮辱他的一片赤诚忠心?」
小龙女秀眉蹙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