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青鸢与红鹭便留在了黛玉身边。青鸢心思细腻,温柔体贴,不仅将黛玉的生活起居打理得井井有条,更能在她思念母亲丶暗自垂泪时温言开解,偶尔还能与她谈论诗词,竟颇能说到一处去。
红鹭则沉默寡言,但警惕性极高,黛玉但凡要出院门,她必定跟随左右,眼神如鹰隼般扫视四周。有了她们二人,黛玉那孤寂悲伤的心,似乎也找到了一丝依靠和安全感。
又过了几日,荣国府的人终于到了扬州。来的并非是原本预期的贾琏,而是宁国府的贾蓉。
贾蓉年纪虽轻,但此番代表贾府前来,倒也收拾得衣冠楚楚,只是眉宇间那点纨絝之气尚未完全褪尽。
他见了林如海,依着礼数磕头请安,口称「姑老爷」,言道:「老祖宗接到姑老爷书信,悲痛不已,本欲亲来,奈何年事已高,经不起舟车劳顿,特命侄儿前来,一则代她老人家吊唁姑奶,二则护送林姑姑扶灵归乡,再上京团聚。
本应是琏二叔来的,只是府中突然有些紧要庶务脱不开身,故而由侄儿前来。」
贾母派贾蓉来,已经够分量了,但也算表明了态度。
林如海此刻已做了另一手安排,对贾府来人反倒不那麽急切了,只淡淡道:「有劳侄孙奔波,代我多谢老太太挂念。」
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位穿着半旧青衫丶面容清癯丶目光却透着精明的儒生,正是原黛玉的西席贾雨村。
他因贪酷之弊被革职,盘缠用尽,正欲寻个安身之处,听闻学生林黛玉要上京,便毛遂自荐,愿一路护送,以期到了神京能藉助林如海或贾府的关系,谋求复职。
林如海正愁黛玉路上缺少一个明面上的丶有身份的男性长辈照应(贾蓉毕竟年轻),见贾雨村主动请缨,略一思忖便答应了。
贾雨村虽有些钻营,但学问是好的,路上也能继续教导黛玉功课,且他熟悉官场,或能应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在扬州盘桓数日后,一支队伍便离开了盐运衙门。
林黛玉身着孝服,由青鸢丶红鹭及原本身边的雪雁丶王嬷嬷等人陪着,扶着母亲贾敏的灵柩,随着贾蓉丶贾雨村,启程先往苏州林家祖籍安葬。
林如海强撑着病体,送至码头。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船舱之内,他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仿佛随之移去,又仿佛被彻底掏空。江风猎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更显形销骨立。
「玉儿,一路平安……」他喃喃道,直到那船帆化作天际一个小点,仍久久伫立,不愿离去。
盐运衙门内,林如海回到暂居的静室内,药香比往日更浓了几分。
两位由太子派来的医师——陈太医与王大夫,正轮流为靠在榻上的林如海仔细诊脉。
两人皆眉头微蹙,手指搭在林如海乾瘦的手腕上,感受着那微弱而紊乱的脉息,许久未曾言语。
林如海闭目养神,脸上是看透生死的平静。
半晌,两位医师交换了一个眼神,由年纪稍长丶曾在大医院供职过的陈太医开口,语气带着医者的严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林大人,依老夫与王兄共同诊察,大人之疾,并非外感时疫,亦非……寻常毒物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