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如烟旧事,姐妹双魂(2 / 2)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诡异的丶令人心悸的寂静。

墓碑开始微微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能量在汇聚。

渐渐地,墓碑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白光。白光中,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凝聚。

穿着民国时期的碎花旗袍,梳着简单的发髻,面容温婉,眼神哀伤。

正是照片上的柳如烟。

但她的魂体,比陈书仪要淡得多,几乎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

「谁……在叫我?」她缓缓睁开眼,声音虚弱。

「是我。」李牧尘道,「受陈书仪之托,来问你一些事。」

听到「陈书仪」三个字,柳如烟的魂体猛地一震。

「书仪……书仪她还活着?」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她死了。」李牧尘如实道,「民国二十六年,死在女子中学的后院井里。」

柳如烟的魂体剧烈波动起来,白光忽明忽暗。

「果然……果然是真的……」她喃喃,「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麽?」李牧尘问。

「我知道……陈世儒杀了她。」柳如烟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痛苦,「那天我从学校回去,质问他。他起初否认,后来被我逼急了,才承认……承认书仪怀孕了,承认他把她关起来了。」

「然后呢?」

「然后……」柳如烟闭上眼睛,「然后他说,书仪『不懂事』,非要留下孩子。他说这样会毁了他的前程,毁了他和张家小姐的婚事。他说……他已经『处理』好了。」

「你怎麽知道书仪死了?」

「我偷听了。」柳如烟苦笑,「那天晚上,他和管家在书房说话。我躲在门外,听到管家说『井已经填了,没人会发现』。我……我当时就明白了。」

她睁开眼,魂体的泪水无声滑落——虽然魂泪没有实体,但那悲伤是真实的。

「我想去报官,可是……可是我母亲还在陈家治病。陈世儒威胁我,如果我说出去,就停了我母亲的药。我……我不敢。」

陈书仪的魂体飘了过来。

她看着柳如烟,看着这个她曾经最信任的姐姐,眼神复杂。

「如烟姐姐,」她轻声道,「所以你就……什麽都不做?」

柳如烟猛地抬头。

虽然她看不见陈书仪——魂体与魂体之间,若无特殊手段,是无法互相感知的——但她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丶让她心痛的气息。

「书仪……是你吗?」她颤声问。

「是我。」陈书仪飘到墓碑前,「如烟姐姐,九十年了。我在井底待了九十年,每一天都在想,你为什麽不来救我?为什麽连一句话都不为我说?」

「对不起……对不起……」柳如烟的魂体几乎要散开,「我真的对不起你……可是我真的没办法……我母亲她……」

「你母亲后来怎麽样了?」李牧尘忽然问。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

「她……在我嫁入陈家三个月后就去世了。」她的声音很低,「冲喜没用。陈世儒的母亲也在半年后死了。我……我在陈家,成了个多馀的人。」

「后来呢?」

「后来陈世儒娶了张家小姐,我就被赶到了偏院。」柳如烟道,「他不许我出门,不许我见人。我就这样,在陈家待了十几年,直到……直到抗战爆发。」

她顿了顿:「陈世儒去了重庆,据说在国民政府里谋了个官职。他带走了张家小姐,没带我。我一个人留在老宅,靠着一点微薄的积蓄过活。」

「再后来呢?」

「再后来……建国后,我听说陈世儒回来了,但很快就病死了。」柳如烟的声音平静下来,「他的两个儿子——文斌和文浩,把我接去杭州养老。他们对我很好,把我当母亲一样孝顺。1985年,我病逝,他们给我立了碑。」

她看向墓碑——虽然她现在是魂体,但依然能「看见」自己的墓。

「这两个孩子……是好人。他们不知道父亲做过什麽,只知道我是个可怜的丶被抛弃的女人。」

陈书仪沉默了。

她看着柳如烟,看着这个苍老的丶虚弱的魂体,心中的怨恨,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恨吗?

恨。

可是,柳如烟真的做错了吗?

她为了救母亲,嫁入陈家。她发现了真相,却因为母亲的药被威胁,不敢声张。她在陈家受尽冷眼,被囚禁了十几年。最后,孤独终老。

她也是个受害者。

「如烟姐姐,」陈书仪轻声道,「我不恨你了。」

柳如烟的魂体一震。

「真的……不恨了?」

「嗯。」陈书仪点头,「我们都错了。错在……错在这个时代,错在那些吃人的规矩,错在那些把女子当玩物丶当工具的男人。」

她顿了顿:「可是如烟姐姐,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为什麽陈世儒死后,会被诅咒?永世不得超生的诅咒,是谁下的?」

柳如烟沉默了。

良久,她才缓缓道:

「是我。」

陈书仪愣住了。

李牧尘也挑了挑眉。

「你?」

「嗯。」柳如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他临死前,我偷偷去看过他。他躺在病床上,已经神志不清了。我问他,还记得陈书仪吗?」

「他……怎麽说?」

「他说记得。」柳如烟笑了,笑得很冷,「他说,那个不知好歹的女学生,怀了他的孩子还想逼他娶她。他说,他做得对,那样的女人就该『处理』掉。」

她看着虚空,仿佛在回忆那个场景:

「我问他,后悔吗?他说不后悔。他说,如果不是『处理』了陈书仪,他娶不到张家小姐,不会有后来的前程。他说……他说书仪死得活该。」

陈书仪的魂体剧烈颤抖起来。

「然后呢?」李牧尘问。

「然后……」柳如烟抬起手——虽然魂体的手是透明的,但她的动作,仿佛在做什麽仪式,「然后我花了三年时间,学了一种秘法。在他死后,我偷偷在他棺椁上刻了诅咒的符文。我要他……永世不得超生,永远在黑暗中受苦,永远……赎罪。」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这就是我的报复。我能做的,只有这个了。」

墓园里,晨雾渐渐散去。

阳光洒在墓碑上,洒在两个魂体上。

一个穿着旗袍,温婉哀伤。

一个穿着学生装,稚嫩却沧桑。

她们隔着九十年的时光,终于再次「见面」。

没有拥抱,没有痛哭。

只有一声叹息,和一句迟来的:

「对不起。」

「没关系。」

风又起了。

吹动墓园的树叶,沙沙作响。

仿佛在说:

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