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朝阳初升。
墓园里的光线渐渐明朗起来,但丙区这两个相邻的墓前,气氛却愈发沉重。柳如烟的魂体在说完那段话后,变得更加透明,几乎要融入晨光之中。
「我的时间不多了。」她轻声说,「魂魄离体太久,又没有执念支撑,很快就要消散了。」
陈书仪飘到她面前,看着她苍老而温婉的面容:「如烟姐姐,你……还有什麽未了的心愿吗?」
柳如烟微微一笑:「没有了。能再见你一面,能亲口说出当年的真相,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她顿了顿,看向李牧尘:「道长,谢谢你。如果不是你,这些秘密,这些冤屈,恐怕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李牧尘微微颔首:「举手之劳。」
「还有……」柳如烟的目光转向陈世儒的墓碑,眼神复杂,「那个诅咒,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让他永世不得超生,在黑暗里永远赎罪。但这样真的……对吗?」
这个问题,李牧尘没有回答。
对错,有时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因果必须了结。
柳如烟的魂体开始消散,点点白光从她身上飘起,像是晨曦中的萤火。
「书仪,」她最后说,「忘了他吧。忘了这一切,去你该去的地方。」
「你呢?」
「我啊……」柳如烟的笑容很温暖,「我想去见我的母亲了。这麽多年,我一直想跟她说声对不起——因为我,她才会嫁给陈家;因为我,她才会那麽早就……」
话音未落,魂体彻底散开,化作无数光点,飘向天空,消失在晨光中。
墓碑前,只剩下那层淡淡的丶温暖的能量,那是她对亲人最后的眷恋。
陈书仪看着那些消散的光点,久久无言。
良久,她才转过身,看向陈世儒的墓碑。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迷茫,不再悲伤,只剩下一种决绝的平静。
「观主,」她轻声道,「我想见他。」
李牧尘点头:「好。」
他走到陈世儒的墓碑前,右手结印,左手按在碑面上。
「以吾之名,唤汝之魂。」李牧尘的声音在墓园中回荡,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陈世儒,若有灵,现!」
真元如潮水般注入墓碑,顺着石碑向下延伸,穿透泥土,穿透棺椁,直抵那具被诅咒的骸骨。
眉心处的黑色能量,在真元的刺激下,开始剧烈反应。
诅咒被触动了。
墓园的温度骤然下降,明明是七月盛夏,周围却结起了一层薄霜。阳光似乎也暗淡了许多,整个丙区笼罩在一片阴森的阴影中。
「呜——」
风声变得凄厉,像是有人在哭。
墓碑开始龟裂,一道道裂痕从李牧尘手掌按着的位置蔓延开来。裂痕中,渗出黑色的丶粘稠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腐臭味。
林文渊和赵晓雯下意识后退,脸色发白。
只有陈书仪,飘在墓碑前,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那些裂痕。
「砰!」
墓碑炸裂。
不是爆炸,而是从内部被某种力量撑破。碎石四溅,露出下方黑洞洞的墓穴。
一股浓郁的黑气从墓穴中涌出,在空中凝聚丶扭曲,最终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但那张脸上,却充满了痛苦和扭曲。他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黑暗。他的身体被黑色的锁链缠绕,那是诅咒的具象化,将他牢牢禁锢。
这就是陈世儒的魂。
被诅咒禁锢了数十年,永世不得超生的魂。
他缓缓睁开眼睛——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眼睛的话。
「谁……谁在叫我?」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破旧的风箱。
「是我。」陈书仪飘到他面前。
陈世儒的魂体猛地一震。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九十多年了,这个声音,这张脸,他从未忘记——或者说,他想忘记,却忘不掉。
「书……书仪?」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还……」
「我还『在』。」陈书仪冷冷道,「托你的福,我在井底待了九十年。」
陈世儒的魂体开始颤抖,黑色的锁链叮当作响。
「不……不可能……你已经死了……」
「是啊,我死了。」陈书仪笑了,笑得很冷,「被你杀死的。被你推下井,和我的孩子一起,死在冰冷的水里,死在无尽的黑暗里。」
「我……我不是故意的……」陈世儒试图辩解,「是……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陈书仪的声音陡然拔高,「迫不得已就要杀人?迫不得已就要把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推下井?迫不得已就要害死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怨念,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陈书仪的魂体开始变化。
她身上的阴丹士林蓝旗袍,渐渐染上了暗红色——那是血的颜色。她的麻花辫散开,黑发在空中狂舞。她的眼睛变得血红,指甲变得尖锐。
怀中的婴儿光团,也在这一刻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然后融入她的身体。
母子连心,怨念合一。
黑色的怨气从她身上涌出,比陈世儒身上的诅咒黑气还要浓郁,还要可怕。整个墓园都在震动,树木枯萎,花草凋零,连天空都暗了下来。
李牧尘没有阻止。
他只是退后一步,静静看着。
因果了结,怨念消散——这是唯一的办法。强行压制,只会让怨念更深,最终酿成更大的祸患。
「书仪……书仪你听我说……」陈世儒的魂体被怨气压得几乎要崩溃,「当年……当年我也是没办法……张家小姐……我的前程……我不能毁……」
「所以你就毁了我?」陈书仪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所以你就杀了我和我的孩子?」
「我……我可以补偿你……」陈世儒哀求道,「我可以给你烧纸钱,可以给你立碑,可以……」
「立碑?」陈书仪大笑,笑声凄厉,「陈世儒,你以为我稀罕一块碑吗?我要的是公道!要的是你认罪!要的是你亲口说,你错了!」
她伸出已经变成利爪的手,抓住陈世儒魂体上的锁链。
「这道诅咒,是如烟姐姐下的。她要你永世不得超生。」她冷冷道,「但我觉得,这样还不够。」
黑气顺着锁链蔓延,注入陈世儒的魂体。
「啊——」
陈世儒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些黑气,不是单纯的怨念,而是陈书仪九十多年来积累的痛苦丶绝望丶不甘,还有……对那个未出世孩子的思念。
这些情绪,如同无数根钢针,刺入陈世儒的灵魂深处。
他「看」到了——看到了当年那个黑暗的夜晚,看到了陈书仪被拖出地下室时的挣扎,看到了她坠入井底时的绝望,看到了她在冰冷的水中一点点失去呼吸,看到了她腹中那个孩子最后的胎动。
他也「感受」到了——感受到了井底的寒冷,感受到了窒息的感觉,感受到了一个母亲失去孩子的痛苦。
「不……不要……」他惨叫着,「放过我……求求你……」
「放过你?」陈书仪的声音冰冷如铁,「当年我求过你吗?求你不要把我关起来,求你不要打掉孩子,求你不要杀我——你听了吗?」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陈世儒跪了下来——虽然魂体没有真正的膝盖,但他的姿态是跪着的,「书仪,看在……看在我们曾经的情分上……」
「情分?」陈书仪笑了,「陈世儒,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情分。你对我,只有利用,只有欺骗,只有……杀意。」
她手上的力量加重。
陈世儒的魂体开始崩溃,黑色的锁链寸寸断裂——不是诅咒解除了,而是他的魂魄,已经承受不住这样的痛苦,即将彻底消散。
就在这一刻,陈世儒突然转向李牧尘。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喊道:
「道长!救我!你们修行中人,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求您救救我!」
墓园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牧尘身上。
李牧尘看着陈世儒,眼神平静无波。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淡:
「你说的那是佛家。」
「关我道家什麽事?」
陈世儒愣住了。
「我道家信奉的,是因果报应。」李牧尘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刺入陈世儒最后的希望,「种什麽因,得什麽果。你既然做了恶,就应该受到惩罚。」
「可是……可是我已经死了……」陈世儒哀嚎,「我已经受到惩罚了……」
「不够。」李牧尘摇头,「你的惩罚,才刚刚开始。」
说完,他不再理会陈世儒,而是看向陈书仪:
「做你该做的事。」
陈书仪点头。
她最后看了陈世儒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彻底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