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抽出最后一张纸:「我找到了一个可能的线索。」
纸上是一个地址:
「杭州市西湖区,南山公墓,丙区7排12号。」
「这是?」
「一个墓。」林文渊道,「墓碑上刻的名字是『陈公世儒之墓』。立碑人是『不孝子陈明远』,立碑时间是1985年。」
陈书仪飘过来,看着那张纸。
虽然她不认识简体字,但「陈世儒」三个字,还是认得的。
「他……死了?」她轻声问。
「如果这个墓是真的,那他至少在1985年之前就去世了。」林文渊道,「算起来,他如果活到1985年,应该是83岁。」
「1985年……」陈书仪喃喃,「我困在井底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九十多年,我困在井底九十多年。而他……早就死了,早就入土为安了。」
魂体的黑气又开始翻涌。
李牧尘抬手,一道真元打入雷击木。紫光暴涨,将陈书仪的魂体笼罩,平复她的怨念。
「冷静。」他沉声道,「就算他死了,因果还在。他的后代还在,他的坟墓还在。」
他看向林文渊:「这个陈明远,能查到吗?」
「正在查。」林文渊道,「杭州的朋友说,陈明远可能是杭州本地的一个商人,做建材生意的。具体信息还要等。」
「尽快。」李牧尘道,「时间不多了。」
深夜,静园陷入沉睡。
李牧尘没有回房休息,而是坐在客房里,陪着陈书仪。
魂体不需要睡眠,她就这样飘在房间里,时而看看窗外,时而看看李牧尘,眼神迷茫而哀伤。
「观主,」她忽然开口,「你说……他临死前,可曾想起过我?」
李牧尘沉默片刻:「不知道。」
「我想……应该没有吧。」陈书仪自嘲地笑,「对他来说,我不过是年轻时的一桩风流韵事,一个麻烦,一个需要处理掉的『问题』。」
「也许。」
「可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对我来说,他就是全部啊。」
她看向李牧尘,魂体的眼睛里有泪水凝聚——虽然是魂泪,但依然晶莹。
「我十六岁入学,第一堂国文课,他就站在讲台上,讲《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的声音那麽好听,像山间的清泉。」
「他送我的书,他给我写的诗,他说要娶我的承诺……那些都是假的吗?」
李牧尘没有回答。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后来我才知道,」陈书仪继续说,「他要娶校长的女儿。校长能帮他升迁,能给他前程。而我……我只是一个普通商人的女儿,给不了他什麽。」
「所以他就选择了抛弃你。」李牧尘道。
「不止是抛弃。」陈书仪的魂体颤抖起来,「他把我关在地下室,不让我见人。后来……后来他让人把我带走,扔进井里。他说,这样『乾净』。」
「乾净?」李牧尘皱眉。
「是啊,乾净。」陈书仪惨笑,「我死了,就没人知道他和我的事了。他可以清清白白地娶校长的女儿,可以平步青云,可以有一个『完美』的人生。」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
「可是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还没出世,就跟着我一起死了。他连这个世界都没见过……」
魂体怀中的婴儿光团,似乎感应到母亲的悲伤,微微闪烁。
李牧尘看着那光团,心中微叹。
未出世的婴灵,是最难超度的。因为它们没有记忆,没有意识,只有最纯粹的对「生」的渴望。这份渴望,会化作最深的执念,与母亲的怨念纠缠在一起。
「陈书仪,」他缓缓道,「等找到陈世儒的墓,你想做什麽?」
魂体沉默了很久。
「我想……问他一个问题。」
「什麽问题?」
「我想问他,」陈书仪抬起头,魂体的眼神变得清明而坚定,「当年把我推下井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井底有多冷?有没有想过,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在黑暗中慢慢死去,是什麽感觉?」
「还有,」她看向怀中的光团,「有没有想过,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本该叫他一声『父亲』?」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九十多年积压的痛楚。
李牧尘点头:「好。等查到确切消息,我带你去。」
「谢谢。」陈书仪深深一躬。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静园附近寺庙的晚钟。
陈书仪听着钟声,魂体渐渐平静下来。
「观主,」她轻声道,「你知道吗?在井底的时候,我最怕的不是黑暗,不是寒冷,而是……寂静。那种死一样的寂静,能让人发疯。」
「所以我一直说话,一直回忆,一直想着那些美好的事。我怕我忘了,怕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但现在……」她看向李牧尘,「现在有人听我说话了。真好。」
李牧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着。
房间里,只有雷击木发出的微弱紫光,和魂体飘浮时带起的细微气流声。
一夜无话。
但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有些伤痛,需要被听见。
有些冤屈,需要被昭雪。
而这,正是李牧尘在此的原因。